他的掌心温热,可陈宝珠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了躲,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江面上。
此刻正是退潮时分,浑浊的江水卷着泡沫往海里去,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彻底吞进肚子里。
“他们说码头的人一个没回来?”
穿马褂的公子哥咂了口茶,“前天夜里我路过那边,听见枪响跟放鞭炮似的。”
陈宝珠的呼吸猛地一滞。
“依我看啊,准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穿西装的公子哥把樱桃核吐在地上,“独眼龙上个月还跟法国领事馆的人起过冲突,听说为了抢一块租界里的地皮。”
“不对吧,”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忽然插话,“我表舅警局当差,说现场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陈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忽长忽短。
陈宝珠望着江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忽然想起独眼龙去年说过的话:“这黄浦江里,沉过多少人,就藏着多少债。”
当时她只当是江湖人的口头禅,此刻却觉得那江水像是活了过来,正张着黑漆漆的嘴,要把她也拖下去。
男人不知何时取来件披肩,轻轻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脸都白了。”
陈宝珠仰头看他,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些担忧的神色。
可她却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看见披肩边缘绣着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一张网。
“没什么,”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就是觉得……这江风,真冷啊。”
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漂来盏孤灯,忽明忽暗地在浪里起伏。
陈宝珠望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独眼龙眼窝里的黑布,想起胡好月旗袍上暗绣的银线,想起自己答应她的承诺……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拼出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轮廓。
“回去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转身时,正看见胡好月离去的背影。
陈宝珠垂下眼,踩着高跟鞋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独眼龙的死绝对跟那个女人有关,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随着潮水,卷到所有人面前。
而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凉得像块刚从江底捞上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