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草要连根拔,”罗杰斯教授在旁边说,“就像处理金融风险,不能只剪叶子,要挖根源。”
汉斯停下动作,看着这位前美联储副主席:“教授,您真的认为……我们做错了吗?”
“不是错,是偏了。”罗杰斯拔起一根杂草,根上带着泥土,“我们太相信模型,太相信数据,忘了经济的主体是人。人会恐惧,会贪婪,会从众,也会……在种韭菜时找到平静。这些情绪因素,在我们的模型里只是个‘扰动项’,但在现实里,它们是主导项。”
下午的《甄嬛传》研修班,汉斯被安排在第一排。今天讲的是“滴血验亲与第三方审计”。
“大家看,”张阿姨暂停画面,“甄嬛为什么要坚持请皇后的人来验?因为她知道,如果只用自己人,结果公信力不足。”
汉斯下意识接话:“就像美联储要保持独立性,不能受政府或华尔街的影响。”
“对喽!”张阿姨一拍大腿,“但你看看最后,皇后还是做了手脚。为什么?因为再好的制度,执行的人如果有私心,就会出问题。”
“所以需要制衡,需要透明度,需要问责……”汉斯喃喃自语,突然愣住。这些话他在国会听证会上说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从一个广场舞大妈讲解宫斗剧的语境里说出来,显得如此……生动。
课程结束后,汉斯找到小川:“我能看看你们指数的数学模型吗?”
“当然。”小川递给他一个笔记本,“不过我先提醒,我们的模型里有个特殊变量,叫‘无意义快乐系数’。”
汉斯翻开笔记本,里面确实有完整的数学模型:幸福感=α·睡眠质量+β·人际关系+γ·成就感知+δ·无意义快乐+ε。其中δ的权重高达0.3。
“什么是无意义快乐?”他问。
“就是那些不产生GDP、不提升生产率、不优化资源配置的快乐。”小川举例,“比如看云彩发呆,比如数蚂蚁搬家,比如摊坏一张煎饼后大笑。这些快乐在传统经济模型里是‘无效活动’,但在我们的模型里,它们是维持心理健康的关键。”
汉斯坐在韭菜地边,对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是那片绿油油的韭菜。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年的职业生涯:无数的模型、数据、会议、报告。他帮助美国度过了金融危机,设计了前所未有的货币政策工具,他的名字写在经济学教科书里。
但他上一次“无意义快乐”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女儿五岁时,他们一起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鼻子是根胡萝卜,女儿笑得很开心。那天他本来有个重要的会议,但请了假。
第二天回办公室,同事说:“汉斯,你错过了历史性的决策。”他笑笑没说话。现在想来,他其实没错过——他经历了另一种历史,关于一个雪人和一个笑脸的历史。
“汉斯博士,”小川轻声问,“美联储的会议室里,有窗户吗?”
“有,但窗帘通常拉着。因为要看投影。”
“能看到树吗?看到鸟吗?看到天空吗?”
汉斯回忆了一下,摇头:“只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
“所以你们在决定世界经济的走向时,看不到一片真实的叶子。”小川说,“这就像厨师在决定一道菜的配方时,从来没尝过食材的原味。”
那天晚上,汉斯失眠了。不是焦虑的失眠,是思考的失眠。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蝈蝈的叫声——在纽约的公寓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凌晨三点,他起身,走到韭菜地边。月光下,韭菜叶泛着银光。他蹲下来,伸手触摸叶片,冰凉、光滑、有生命的韧性。
他突然想起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里的话:“市场经济若要良性运转,离不开社会成员的同理心与道德情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年来,他们是不是太关注《国富论》里的“看不见的手”,而忘了《道德情操论》里的“看得见的心”?
第二天,汉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他向疗养院申请,延长“研究观察期”到一个月。
“我需要更完整的数据。”他对美联储那边汇报,“这个现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刻。”
但真相是,他想学会摊一张完美的煎饼。
陆川从基础教起。和面时,汉斯问:“面粉和水的比例是多少?”
“看手感。”
“那湿度、温度的影响呢?”
“看天气。”
汉斯崩溃了:“没有量化标准吗?”
“有啊。”陆川抓起一团面,“你捏捏,觉得对了就是对了。就像你们判断该不该加息,不也是看‘感觉’吗?数据只是参考,最后还得靠经验和直觉。”
第一张饼,汉斯摊糊了。第二张,破了。第三张,太厚。到第十张,终于有了形状,但翻面时还是碎了。
他看着铛子上的碎片,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
“我设计过最复杂的货币政策框架,”他说,“却摊不好一张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