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曾经被她视为“俗世烟火”、不入眼的情景,此刻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凌默:
“凌先生,您说的人间百味……也包括这些吗?”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对分享食物的情侣身上。
凌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嗯。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皆是滋味。”
秦玉烟沉默了片刻,似懂非懂。
对她而言,甜是诗词中的风花雪月,苦是墨迹里的孤高寂寥,而窗外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悲欢,离她太过遥远。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秦玉烟忽然转过头,清冷的眸子带着一种纯粹的、求知般的困惑,望向凌默,问出了一个让凌默都微微挑眉的问题:
“那……凌先生,您尝过最苦的滋味,是什么?”
凌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车流。
最苦的滋味?
对他而言,那或许是文明之火在眼前熄灭的无力,是承载了另一个世界全部记忆与辉煌的孤独,是站在时间长河此岸,回望彼岸璀璨星辰的永恒隔阂。
这些,远超乎个人爱憎情仇,是文明层面的宏大悲怆,又如何能与身旁这株刚刚探出温室的冰莲言说?
他唇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意味:
“最苦的滋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化为一句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话,
“……是求不得,放不下,忘不了。”
求文明的传承与复兴,放不下肩头的火种与责任,忘不了那逝去的星辰与过往。
这,是他凌默的苦。
秦玉烟怔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诸如怀才不遇、遭人背叛、或是生离死别之类的答案。
却没想到,是这般充满禅机与无尽怅惘的九个字。
“求不得,放不下,忘不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清冷的眉宇间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这滋味,她似乎能触摸到一丝边缘——她求书画的至高境界而不得,放下不自幼浸染的孤高心性,忘不了凌默带给她的震撼与颠覆……
但这,就是最苦了吗?
她隐隐觉得,凌默所说的,远不止于此。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河与故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其内心世界的广袤与深沉,远超她的想象。
“那……甜呢?”
她忍不住又追问,像是个好奇的孩子,急于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最甜的滋味,又是什么?”
凌默似乎被她这接连不断、直白又天真的问题逗得有些莞尔,他侧头,快速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褪去了平日的疏离,竟有几分动人的懵懂。
“甜的滋味啊……”凌默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
“或许,是看到种子发芽,星火燎原的那一刻吧。”
他看到文明的火种在这个世界悄然萌发,看到如温栖月那般坚定的信仰,看到如柳云裳、曾氏姐妹在艺术上的突破,甚至……看到身旁这株冰莲,开始尝试挣脱束缚,探向真实的世界。
这些,是他前行路上,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与甜意。
种子发芽?星火燎原?秦玉烟再次陷入迷茫。
这答案依旧玄奥,与她认知中的甜蜜,比如一幅满意的画作,一首得心的诗词,似乎完全不同。
她还欲再问,凌默却轻轻打断了她的思考:
“到了。”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相对僻静,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最终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招牌古旧的装裱店门口停下。
“我要处理的事情,就是来取两幅之前送裱的字。”
凌默解开安全带,看向秦玉烟,
“这里,就是你想要体会的人间百味之一角。
要下去看看吗?”
秦玉烟看着车窗外那略显斑驳的店面,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浆糊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这与她想象中的“体会百味”似乎相去甚远,没有诗会,没有雅集,只有最质朴的、与书画相关的……劳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陌生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但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用力点了点头:
“要。”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跟着凌默下了车。
站在略显嘈杂的街边,看着凌默推开那扇带着铃铛声响的陈旧店门,秦玉烟忽然意识到,凌默带她来的,并非什么风花雪月的场所,而是真实触碰他笔下墨宝流转于人世的、最基础的一环。
这,或许就是他所说的,“琐碎”与“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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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拢了拢大衣,将围巾裹紧了些,清冷的眸光里,除了些许对环境的不适应,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的“人间百味”第一课,就从这间弥漫着浆糊味的古老装裱店,正式开始了。
装裱店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街市的喧嚣略微隔绝。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浆糊、陈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特殊气味。
四壁挂满了等待装裱或已经完成的书画半成品,一位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里间的工作台前专注地忙碌着。
秦玉烟还是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与她平日所处的洁净雅致的画室、书香弥漫的书房截然不同。
她有些不适应地微微蹙了蹙秀气的鼻子,但目光却被店内那些等待“焕然新生”的字画所吸引,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
凌默显然是这里的熟客,老师傅抬头看见他,便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然后又低头忙活起来。
等待的间隙,凌默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有些拘谨、却努力表现出镇定的秦玉烟。
她清冷的身姿与这略显杂乱古朴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以后,别总先生先生的叫了。”
秦玉烟闻言一愣,倏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望向他。
凌默看着她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继续道:“你我都别扭,别人听了也别扭。”
秦玉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恭敬地称呼他“凌先生”。
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经他这么一说,再回想起来,在爷爷和韩爷爷赵爷爷面前,在周文渊面前,自己那般称呼他,似乎……确实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的距离感。
那……该怎么称呼?
直接叫“凌默”?
似乎太过随意,也失了礼数。
像温栖月她们一样叫“凌默老师”?可自己并非他的学生,而且……她内心深处,似乎并不想将自己置于那样一个纯粹崇拜的位置。
她微微蹙起眉头,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纠结的神色,像是个遇到了难题的孩子。
那副样子,与她平日清冷孤高的形象反差极大,竟有几分可爱的笨拙。
凌默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有趣,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
秦玉烟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合适的称谓,几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都觉得不妥。
最终,她抬起眼帘,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轻声唤道:
“那……凌…凌大哥?”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微微红了耳根。
从小到大,她何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过家族以外的异性?
“凌大哥”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微妙的亲近,又保留了一丝矜持,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同于“先生”与“学生”,也不同于陌生人的新界线。
凌默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见他接受,秦玉烟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松,仿佛解决了一个重大的难题。那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虽然脸上热度未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的暖流,却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称呼的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仿佛无形中拉近了两点之间的距离。
在这间充满古旧气息的装裱店里,某种生疏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
这时,老师傅拿着两个已经装裱好的卷轴走了过来,爽朗地笑道:“这是你的字,裱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凌默接过卷轴,仔细检查起来。
而站在他身旁的秦玉烟,听着老师傅那声自然而然的熟稔,再回味着自己刚才那声带着羞意的“凌大哥”,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人间百味”的第一站,似乎……带着点不一样的甜。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离开了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
装裱店里的浆糊味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秦玉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还回味着方才那声“凌大哥”带来的微妙悸动,以及凌默默认时那平静无波却仿佛默许了一切的神情。
就在这时,凌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接下来,去一下国家训练基地。”
“国家训练基地?”
秦玉烟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这和她想象中的“体会人间百味”似乎更加风马牛不相及了。
那里不是运动员们挥洒汗水、进行枯燥训练的地方吗?与她所熟悉的书画琴棋、诗词歌赋完全属于两个世界。
凌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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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网络上的风波,游泳队的李铮,还有队里很多运动员,他们联名发声,用他们的荣誉和信誉为我做了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马上要动身去美丽国了,走之前,去看看他们。”
秦玉烟安静地听着,心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