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方腊放下了最后一页文稿。
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其中的内容。
“你花了很大功夫。”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引证广博,思虑也周详。”
赵福金的心微微提起。
“尤其是‘录旧才’、‘修武备以实边屯’、‘持久心’这几条,”方腊缓缓道,“颇中要害。北伐非只攻城略地,更是重建秩序,收拢人心。得其地而不能治,得其民而不能安,徒耗国力,终为后患。”
他拿起文稿,对侍立一旁的韩冲道:“将此《安北十议》,誊抄数份。原件存档。抄件,一份送参议阁,命李纲、宗泽等前宋老臣先行阅议,提出详参;一份送枢密院,交林冲、庞万春,让他们也看看,想想军事行动如何与战后安抚衔接;一份送户部,赵普主管钱粮民政,此议多涉其责,让他仔细斟酌。”
“是。”韩冲接过文稿,目光不经意地瞥过赵福金,依旧没什么表情。
方腊这才重新看向赵福金,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有此心,甚好。宫中藏书浩瀚,今后可继续用心整理。若有新的见解,不必拘束,可直接陈奏。”
“妾身谨记。”赵福金再次起身行礼,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却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已尽的坦然。
她退出暖阁时,盛夏的阳光依旧灼人。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快了些许。
那份《安北十议》,如同她亲手放飞的一只青鸟,带着她对故土最深切的哀悯与对未来最微薄的希冀,飞向了这个新朝决策的核心层面。它或许不会改变战争的进程,但它或许,能在战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撒下一点点关于秩序与文明的种子。
这,大概是她这个“茂德帝姬”,能为这片她既眷恋又伤怀的华夏山河,所做的最后、也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了。
暖阁内,方腊看着赵福金离去的方向,手指在《安北十议》的锦函上轻轻敲击着。
“安北……”他低声自语,“先得能‘伐北’,才能谈‘安北’。韩冲。”
“臣在。”
“告诉庞万春、林冲,秋风起时,朕要看到大军渡江北上的确切日程。”
“是。”
北伐的巨轮早已启动,无人能够阻挡。而赵福金的这份谏言,如同巨轮航行途中,一份关于如何停泊、如何修缮港口、如何安抚即将登岸的乘客的……提前预案。
它提醒着决策者们,战争的目的,终究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与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