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他有。宅邸?他有。权势?他有——至少在蒲察来之前有。
可每天晚上,他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脸。辽国的同胞,宋军的旧友,还有……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百姓。他们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活得越来越好。
有时候他会想,凭什么?
就凭他脸皮厚?心够狠?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
郭药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也罢,”他喃喃自语,“就当……就当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三月初五,岳飞大军抵真定城下。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南十里扎营,然后派了个使者进城——不是劝降的使者,是个医官,带了几车药材,说是给城里百姓治病。
蒲察大怒,当场就要砍了医官,被郭药师拦住了。
“将军不可,”郭药师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人家是来送药的,杀了,于名声不利。”
“名声?”蒲察冷笑,“我要什么名声?传令下去,把那几车药给我烧了!”
“烧了多可惜。”郭药师赔笑道,“不如让末将拿去,也好安抚安抚民心。”
蒲察狐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当天下午,郭药师亲自把药材分发给城里的几家药铺。分到最后,他留下一小包,递给老曹:“送去给西城张寡妇家,她儿子发热好几天了。”
老曹愣住了:“老爷,这……”
“去吧。”郭药师摆摆手,“就当……就当是做善事。”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百姓们私下议论:郭将军虽然换了几个主子,但对咱们还真不差。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蒲察耳朵里。他找来郭药师,阴阳怪气地说:“郭将军倒是会收买人心啊。”
“将军说笑了,”郭药师一脸惶恐,“末将只是……只是想替将军分忧。民心稳了,守城才能稳嘛。”
蒲察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可从那以后,他盯郭药师盯得更紧了。郭药师去哪,他派人跟到哪;郭药师见谁,他都要过问。连喂鸽子的时候,都有两个女真兵在旁边看着。
三月初七,岳飞又派人来了。
这次是个说客,指名要见郭药师。
蒲察本想直接把说客轰走,可说客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我家将军说了,他只跟能做主的人谈。若是蒲察将军能做主,那跟您谈也一样。”
蒲察一听,乐了。
能做主——这话中听。
于是他接见了说客。说客是个中年文士,姓陈,说话斯斯文文的,可话里带刺:“蒲察将军,我家将军让我问您:真定城中,是您说了算,还是郭将军说了算?”
“当然是我说了算!”蒲察一拍胸脯。
“那就好办了。”陈先生说,“我家将军的条件很简单:开城投降,保您富贵。若是顽抗……”他顿了顿,“邺城的下场,您也知道了。”
蒲察大怒:“你敢威胁我?”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陈先生不卑不亢,“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邯郸问问完颜宗弼将军——他如今被韩世忠将军困在邯山,自身难保,怕是救不了真定了。”
这话半真半假。
韩世忠确实在邯山一带活动,但有没有困住完颜宗弼,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蒲察信了。
他本来就心虚——邺城五万人都没守住,他真定只有两万人,怎么守?
送走陈先生后,蒲察思来想去,最终做了个决定:跑。
但不能一个人跑,得拉上郭药师一起跑。郭药师在真定经营多年,有他在,逃到哪都能站稳脚跟。
当晚,蒲察去找郭药师。
“郭将军,”他开门见山,“真定守不住了。我决定率军北撤,去燕京与大军会合。你也跟我走吧。”
郭药师一脸惊讶:“将军何出此言?真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守个屁!”蒲察打断他,“岳飞是什么人?八千破五万!咱们这两万人,够他塞牙缝吗?听我的,收拾收拾,明晚子时,开北门走!”
郭药师沉默了。
良久,他抬头看着蒲察:“将军真想走?”
“废话!”
“那……容末将准备准备。家眷,财物,还有那些跟随多年的老部下……总得安排妥当。”
蒲察想了想:“给你一天时间。明晚子时,北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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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送走蒲察,郭药师回到书房,关上门。
老曹早在里面候着了。
“老爷,真要跟他走?”
郭药师没回答,而是问:“我让你联系的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老曹压低声音,“岳飞将军说,只要老爷献城,不但既往不咎,还保举老爷做个统制。若是能……能取下蒲察的人头,加封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