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到底怎么回事?”鲁大沉声问。
钱管事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鲁代表来得正好。你们不是要绩效吗?不是嫌以前干得慢吗?现在好了,为了赶工,砸了货,你说怎么办?”
鲁大不理他,走到那箱碎瓷前蹲下查看,又看了看“滑倒”力夫的鞋底和地面。忽然,他抓起一把地上的粉末,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不是普通的土。”鲁大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钱管事,“这是桐油粉!撒在地上,鞋底一沾就滑。钱管事,码头地面怎么会有桐油粉?”
钱管事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力夫们不小心洒的……”
“不小心?”鲁大冷笑,走到那个“滑倒”的力夫面前,“李四,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让你故意摔倒的?”
李四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鲁大忽然提高声音:“诸位乡亲!我鲁大在东码头扛活二十年,从没见过卸瓷器用桐油粉防滑的!桐油粉是贵重物,只在木器坊用!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撒在地上,制造事故,嫁祸给新政!”
他转身对着围观百姓:“大家想想,新政推行以来,东码头力夫工钱涨了,休息有了保障,受伤有救济,谁不念朝廷的好?谁会故意砸自己的饭碗?只有那些过去靠克扣工钱、吃拿卡要发财的管事,才怕新政!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百姓们恍然大悟,议论风向顿时转变。
钱管事气急败坏:“鲁大!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一个清朗声音传来。薛向带着几名官员和一队皇城司士兵赶到。他手中拿着一本账册:“钱管事,这是从你宅中搜出的账本。上面记载,你收了江南茶商陈老板五百贯,答应‘给新政制造点麻烦’。这李四,是你远房表侄,三个月前才被你安排进码头。还有,你库房中存着的三桶桐油粉,要不要现在抬出来给大家看看?”
钱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薛向不再看他,对货主拱手:“这位东家,今日损失,漕运司全权赔偿。涉事力夫若受人指使,从轻发落;若主动招供,可减免处罚。西码头从今日起全面整顿,所有管事重新考核,力夫重新登记。再有人敢阻挠新政、制造事端,严惩不贷!”
他又对百姓道:“新政推行,难免有宵小作祟。朝廷已设立‘革新督察署’,专查此类行径。诸位若有发现,皆可举报。朝廷革新,不为欺压百姓,只为公平公正。望诸位明鉴!”
一场风波,再次被迅速平息。但薛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革新触及的利益越深,反弹就会越激烈。
翌日,一份由三十七名官员、士子联名的《请禁俚语俗言乱政书》被送入宫中。
奏书洋洋洒洒数千言,痛陈苏轼“以市井俚语诠释朝廷政令,有损国体,淆乱视听”,要求朝廷明令禁止“白话文”,恢复政令的“雅正庄重”。
赵小川在御书房看完奏书,递给一旁的孟云卿:“皇后怎么看?”
孟云卿浏览后,轻声道:“奏书中提到‘百姓轻看朝廷法度’‘士人羞与为伍’,看似忧国,实则是维护自身的话语特权。自古以来,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政令解释权也在少数人手中。苏学士的白话文,打破了这种垄断,让百姓能直接理解朝廷意图,自然触怒了某些人。”
赵小川点头:“正是。管理中的信息不对称,往往是腐败和低效的温床。白话文的意义,不仅在于宣导,更在于打破信息壁垒,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他想了想:“不过,此事不宜硬压。士林舆情,需疏非堵。让苏轼自己处理吧。”
很快,苏轼被召入宫。赵小川将奏书给他看了,笑道:“苏卿,你这白话文,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苏轼看完,不怒反笑:“陛下,这些老学究,与其说是反对白话文,不如说是害怕被百姓看懂。政令若百姓都能懂,他们还怎么垄断解释、上下其手?臣倒有一计,可破此局。”
“哦?说来听听。”
“他们不是要‘雅正’吗?臣就给他们‘雅正’。”苏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臣请陛下准允,三日后在国子监举行一场‘新政雅俗辩论会’。正方用文言阐释新政,反方用白话阐释新政,请国子监师生、在京官员、甚至百姓代表旁听。孰优孰劣,孰更利国利民,当场辩个明白。”
赵小川拊掌:“好主意!真理越辩越明。朕准了。不过,苏卿,你可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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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自信一笑:“陛下放心。文章之道,贵在达意。若连意思都说不明白,再雅也是空文。臣这就去准备。”
三日后,国子监明伦堂。
堂内座无虚席。除了联名上书的官员士子,还有许多年轻太学生、低级官员,甚至还有鲁大、孙老实等被特邀的“百姓代表”。
辩论会由范纯礼主持。他先宣读了规则:双方各派三名代表,就盐政招标、漕运绩效、吏治考成三个议题,分别用文言和白话阐述,然后自由辩论。最后由在场众人评议。
文言派率先登场。一位老翰林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将盐政招标比作“古之选贤与能”,漕运绩效比作“周官考绩之法”,吏治考成比作“唐太宗之治”。言辞古雅,典故频出,听得不少士子点头赞叹。
但轮到白话派时,苏轼亲自上场。他没有用任何典故,而是像拉家常一样:
“各位乡亲,咱们就说这盐政招标。好比村里有口井,以前只让几家人打水,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现在朝廷说,这井是大家的,谁想打水都可以,但要比赛——看谁出的价钱公道,看谁服务好,看谁不欺负打水的人。赢了的,就让他负责打水卖水。这样,打水的人选择多了,价钱就下来了,服务也好了。这不就是招标吗?”
他又说漕运绩效:“码头卸货,以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管事还克扣工钱。现在呢,定个合理的量——比如二十人两个时辰卸一条船。完成了,拿基础工钱;超额了,多拿奖励;没完成,只要不是偷懒,也不扣钱。这就叫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公平吧?”
最后说吏治考成:“当官的,以前是三年一考核,全看上峰喜不喜欢。现在呢,每年定几个目标——比如今年要修多少里路,要收多少税,要断多少案子。年底对照着看,完成了嘉奖,完不成说明原因,连续完不成的就要换人。这样,当官的就知道该干什么,百姓也知道他们干得怎么样。透明吧?”
他每讲一段,鲁大、孙老实等人就大声叫好,年轻太学生们也频频点头——这些道理,确实一听就懂。
自由辩论时,文言派指责白话“粗鄙”,苏轼反问:“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若百姓听不懂,辞何以达?意何以传?”对方引经据典反驳,苏轼便笑道:“大人说的是《周礼》,可《周礼》也是写给当时人看的,用的是当时的‘白话’。若让周公写今天的政令,他会用两千年前的文言,还是今天的白话?”
辩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范纯礼让在场众人举牌表态。结果,超过七成的人认为白话阐释“更清楚明白,更利推行”。
联名上书的官员们面色尴尬。那位老翰林长叹一声:“罢罢罢,是老朽迂腐了。文章之道,确应以传意为先。”
辩论会结束后,苏轼的“白话文”不仅未被禁止,反而获得官方认可。国子监甚至开设了“政令通俗诠释”选修课,由苏轼主讲。士林风气,为之一新。
北疆,狄咏大营。
西夏使臣野利荣带着十余名随从,再次来到宋营。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带来了详细的《辣椒种植技术换战马配额草案》。
营帐中,狄咏仔细翻阅草案。野利荣在一旁观察他的神色,缓缓道:“狄侯爷,我西夏诚心与大宋交好。辣椒此物,我军中已试用,确是御寒调味佳品。若大宋愿传授种植技术,我王愿每年增加战马交易配额五百匹,且价格优惠一成。”
狄咏放下草案,似笑非笑:“野利大人,辣椒种植技术,乃我大宋新试成功之秘法。五百匹战马……似乎诚意不足啊。”
野利荣早有准备:“侯爷明鉴。战马乃我国战略物资,五百匹已是极限。不过,我国还可提供上等羊绒千斤、沙金百两作为补充。”
狄咏摇头:“战马、羊绒、沙金,皆是有价之物。而种植技术,是无价之宝。一旦传授,贵国便可自产自用,甚至转卖他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大宋亏。”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大宋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愿与邻邦共享福祉。技术可以谈,但条件需重新议定。”
“侯爷请讲。”
狄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战马配额每年一千匹,价格按市价九折;第二,贵国需开放河西三处榷场,允许大宋商队自由进出,税率与大宋境内一致;第三,贵国需承诺,十年内不向辽国出售战马,不参与任何针对大宋的军事同盟。”
野利荣脸色变了变:“这……条件太过苛刻。战马一千匹,几乎是我国年产的一成;开放榷场、限制对辽军售,更是涉及国政……”
“那就不必谈了。”狄咏作势要收起草案,“辣椒技术,大宋可以自己慢慢推广。至于战马……辽国、回鹘、吐蕃,都有好马可买。”
“且慢!”野利荣急忙阻止。他此次出使,背负着国内巨大的压力。西夏贫瘠,急需新的经济来源。辣椒若能成功种植,不仅可自用,还可作为特色商品与西域诸国贸易,利润巨大。相比之下,战马虽然是战略物资,但若能换来长期的经济利益和边境安定,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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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野利家族需要这份功劳来稳固地位。寿王倒台后,他们在宋朝的内线断了,急需新的政绩支撑。
“狄侯爷,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回禀国主再议。”野利荣最终道,“不过,在下可以保证,我国确有诚意。”
狄咏微笑:“本侯相信贵国的诚意。这样吧,为表善意,本侯可先赠送贵国辣椒种子百斤,并派两名农师指导试种。若试种成功,贵国看到了实利,我们再谈正式协议。如何?”
这一手以退为进,让野利荣无法拒绝。他连忙道谢,心中却清楚——狄咏这是要让西夏先尝到甜头,等离不开辣椒产业时,谈判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宋国手中了。
但形势比人强。野利荣只能答应。
送走西夏使团,狄咏对副将杨烽道:“给陛下的密奏里写明:西夏确有求于我,但不可逼之过急。辣椒技术可逐步传授,以换取实利和边境安宁。同时,加强边境军事部署,示之以恩,也要慑之以威。”
杨烽点头:“侯爷高明。经济手段与军事威慑并用,方是长久之道。”
狄咏望向营外苍茫的草原,目光深远。他知道,这场关于辣椒的博弈,只是宋夏关系新篇章的开始。而背后,则是大宋革新国力增强后,在边疆秩序重塑中逐渐占据主动的缩影。
夜色已深,坤宁殿暖阁内,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弈棋,但两人心思显然不在棋上。
“一天之内,四路告急。”赵小川落下一子,轻叹,“扬州围衙、汴京漕冲突、士林联名、西夏谈判……革新果然步步艰难。”
孟云卿为他续上热茶:“但四路皆已化解。张方平用实利分化灶户,薛向用证据揭穿阴谋,苏轼用辩论赢得舆论,狄咏用策略掌握主动。这说明,新政方向是对的,推行方法也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是啊。”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最让朕欣慰的是,咱们的臣子,都在成长。张方平刚去东南时,还有些书生气,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薛向过去只管三司账目,现在整顿漕运雷厉风行;苏轼更是从文人转型为改革鼓手;狄咏在边疆,把经济外交玩得炉火纯青。”
孟云卿微笑:“因为他们身后有陛下的信任和支持。更因为,他们看到了新政实实在在的好处——孙老实的盐铺起死回生,鲁大等力夫工钱翻倍,灶户收购价提高,边境贸易增长……这些,比任何说教都有力。”
赵小川点头:“这就是‘绩效管理’的核心——让努力的人得到回报,让改变带来进步。当越来越多的人从革新中受益,反对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小,支持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赵虎、钱管事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失败。士林中的保守派,也不会轻易放弃话语权。西夏等国,更会不断试探我们的底线。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复杂,更隐蔽。”
“所以陛下设立了‘革新督察署’。”孟云卿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了专门机构监督执行、收集情报、应对反弹,新政推行才能更稳妥。”
“督察署的第一批案件,就是赵虎和钱管事。”赵小川道,“要办成铁案,公示天下,以儆效尤。同时,也要宣传孙老实、鲁大这些正面典型,让百姓看到,跟着新政走,真的有出路。”
棋枰上,黑白交错,局面复杂。但执棋者心中,已有清晰的路线。
窗外,汴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变革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刷着旧秩序的每一个角落。
扬州盐场的招标即将举行,漕运新规将全面推行,吏治绩效考成即将铺开,边境辣椒外交进入实质阶段……所有这些,都将汇成一股洪流,推动着这个古老的帝国,向着更公平、更高效、更富强的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