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春闱前夕

腊月十六,杭州城飘起了细雪。

西湖畔的“镜心别院”内,一场名为“岁末雅集”的文会正在举行。别院主人是致仕的前礼部侍郎陈松年,江南文坛耆宿,门生故旧遍布两浙。今日受邀前来的,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名儒、富商,足有五十余人。

暖阁内炭火正旺,酒香茶韵氤氲。众人分席而坐,看似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实则个个神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色。

“陈老,朝廷的《格物科考试大纲》正式颁布了,您可曾过目?”一位身着锦缎的中年士绅低声问道。他是杭州丝绸行会的会长,姓吴,祖上曾出过三位进士。

陈松年缓缓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岂止看过,老夫已逐字研读数遍。”他展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诸位请看这道例题:‘现有长木三根,短木五根,绳若干,请设计一种能吊起三百斤重物的简易起重装置,并说明原理。’——这哪里是科举取士?分明是考木匠!”

座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

“更荒唐的是,”另一位白发老儒接口道,“大纲中竟有‘识读简单机械图纸’‘根据给定数据计算材料承重’等题目。图纸是何物?那是匠人营生的秘法,岂能登大雅之堂?朝廷这是要将士子都变成匠人啊!”

“还有算学科,”吴会长摇头,“竟要考‘复式记账法’‘成本利润核算’——这分明是账房先生的活计!若让通晓这些的人为官,岂不与民争利,满身铜臭?”

暖阁内气氛愈发沉闷。

陈松年环视众人,声音压低:“诸位可知,这大纲是谁主编的?”

“听闻是将作监丞沈括。”有人答道。

“正是此人。”陈松年冷笑,“一个沉迷奇技淫巧的匠官,竟敢主持科举大纲!更可恨的是,王介甫(王雱)亲赴江南督导,对陆九渊等三十六位名儒的联名上书,只敷衍说‘酌情采纳’,实则大纲一字未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老夫收到京中故旧密信,此番科举改制,乃是官家一意孤行,范纯礼、苏轼等新党推波助澜。他们不仅要改科举,更要动摇我士大夫立国之本!若此次江南试点成功,明年便要推行全国。到那时,寒窗苦读圣贤书者,将再无出头之日;精通经义者,反不如会打算盘、会看图纸者!”

这番话如冷水入油锅,顿时激起激烈反应。

“陈老,我等岂能坐视?!”

“必须设法阻止!”

“可朝廷势大,王介甫坐镇杭州,如何阻止?”

陈松年抬手示意安静,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硬抗自是下策。但江南是文脉所在,科举取士,终究要靠我等士林评卷、书院育才。朝廷可以定大纲,但如何教、如何考、如何取,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他缓缓道:“第一,各书院虽按朝廷要求增设算学、格物课,但授课夫子可‘有所侧重’——多讲古籍典故,少讲实际应用;多谈圣贤哲理,少谈具体技法。如此,学生即便学了,也难应付实务考题。”

“第二,我等可暗中资助一批寒门士子,专攻新科。这些人家境贫寒,见识有限,即便侥幸考中,也难成大器。届时,朝廷见新科取士尽是庸才,自然会反思改制之误。”

“第三,”陈松年声音压得更低,“春闱在即,江南贡院的主考、同考、誊录、弥封等官员,多是本地出身。老夫已联络数位,他们答应在阅卷时‘适当倾斜’——对经义答卷宽些,对新科答卷严些。不求舞弊,只需把握分寸,让新科录取者少些、差些即可。”

座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这……是否太过?”

“过?”陈松年正色道,“此乃卫道之战!若让杂学与圣贤经义并列,千年文脉将断送于你我之手!些许手段,是为大局!”

他看向吴会长:“吴公,听闻扬州盐商金满堂等人,也对新政颇有微词?”

吴会长点头:“金会长确有书信往来,言及盐政革新令其损失惨重。他愿出资三千贯,资助江南‘卫道文会’。”

“好!”陈松年拊掌,“有扬州盐商之资,有江南士林之力,有贡院官员之便,三管齐下,此番春闱,必让朝廷看到,江南士心不可违,改制之事不可行!”

众人交换眼神,终于陆续点头。一场看似风雅的文会,暗地里达成了阻挠科举改制的联盟。

暖阁外细雪无声,西湖笼罩在朦胧雪幕中。阁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或忧虑、或决绝、或算计的面孔。他们不知道的是,别院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一个看似寻常的茶客,正用炭笔在小册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是皇城司的暗探。

腊月二十,汴京国子监。

明伦堂内正在举行《格物基础》教材审定会。沈括作为主编,与十二位编撰者——包括将作监大匠、算学博士、地方巧匠代表——正与礼部、国子监的官员激烈争论。

“沈大人,您编的这第三章‘简单机械原理’,插图未免太多!”一位礼部郎中指着书稿,眉头紧皱,“一页纸上,图占七成,文只三成。这成何体统?读书人以文为本,岂能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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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耐心解释:“李大人,格物之学重在实际认知。杠杆、滑轮、斜面这些机械,若不绘图示意,单靠文字描述,学生如何理解?这就像学琴不观指法,学画不见丹青,如何学得会?”

一位国子监司业摇头:“即便如此,也应文字为主,插图为辅。且这些图……太过写实,毫无意境。何不请画院画师重绘,以写意笔法表现,既传其意,又不失雅致?”

旁边一位老木匠忍不住开口:“大人,写意画法好看是好看,可齿轮画成一朵花,滑轮画成一轮月,学生看了,知道实际长什么样吗?这书是让学生学本事的,不是赏画的!”

司业不悦:“匠人粗鄙,岂知文章书画之妙?”

眼看气氛僵持,一直沉默的苏轼开口了:“诸位,苏某倒有一问:这教材编来,是给谁用的?”

众人一怔。

苏轼继续道:“若是给已经精通格物的大匠看,自然无需太多图;若是给全无基础的士子看,图多些、细些,是否更利于他们入门?朝廷开格物科,是要选拔通晓实务的人才,不是要培养鉴赏写意画的文人。实用为先,美观次之,此乃教材本旨。”

他拿起书稿:“再者说,这些插图虽写实,却工整清晰,标注详尽,自有一种严谨之美。恰如沈括沈兄所言,格物之妙,正在于规矩方圆、毫厘不差。这种美,与书画之美不同,却同样是美。”

沈括感激地看了苏轼一眼,补充道:“下官已请示过王相(王雱),王相批示:‘教材贵在明理致用,不必拘泥旧例’。礼部、国子监若有改进意见,下官自当听取,但核心原则——图文并茂、注重实操——不能动摇。”

礼部郎中与国子监司业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中枢的意思,只得妥协:“那……至少将插图缩小些,文字多些。还有,这些匠人俚语,需改为雅言。”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折中:插图保留,但适当减小;文字扩充,但保持浅白;专业术语附文言解释。

审定会散后,沈括与苏轼并肩走出国子监。细雪落在肩头,两人却不觉寒冷。

“多谢子瞻兄仗义执言。”沈括由衷道,“若非兄台,今日这教材,怕是要被改得面目全非。”

苏轼摆手:“存中兄客气了。苏某只是说了实话。说来可笑,那些人反对插图多,却不想想,他们读的《周礼·考工记》《天工开物》,哪本没有图?只是那些图粗糙,他们便觉得‘古雅’;咱们的图精细,他们反觉得‘俗气’。真是以古非今,不问实际。”

沈括叹道:“革新之难,难在人心。改变观念,比改变制度更难。”

“所以才要舆论引导。”苏轼眼中闪着光,“存中兄,你的教材审定完了,苏某的‘白话讲坛’也该开新篇了。明日大相国寺,讲‘算学之用’,你可要来助阵。”

“一定。”沈括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杭州那边,似乎有些动静。王相来信说,江南士林对改制抵触颇深,恐春闱时生变。”

苏轼笑容微敛:“意料之中。不过,有王相坐镇,有朝廷新规,有沈兄的大纲和教材,有狄咏在边境的辣椒外交成功——这些都是新政的实绩。实绩面前,空谈能有多大作用?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两人在雪中分别,各自奔赴下一场“战斗”。他们不知道,江南的暗流已经汇聚,即将形成一股汹涌的潜浪。

北疆,宋军大营外新辟的试验田。

虽是腊月,但几座暖棚内却绿意盎然。一株株辣椒苗茁壮成长,部分已结出青红相间的果实。这是狄咏特意搭建的“越冬试验棚”,用来验证辣椒在北方寒冷条件下能否存活。

西夏派来的三位农师——都是野利家族精心挑选的熟手——正围着几株辣椒啧啧称奇。

“狄侯爷,这暖棚之法,当真巧妙!”为首的农师摸着夯土为墙、厚草覆顶的棚子,眼中放光,“如此,即便寒冬,棚内也能保持地温,作物不致冻死。此法若在我国推广,冬日也能种菜了!”

狄咏微笑:“此乃我大宋农人积年经验。贵国若感兴趣,可派更多人来学。”他摘下一颗红透的辣椒,递给农师,“尝尝?”

农师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顿时满脸通红,哈气不止,却眼睛发亮:“够劲!这味道……若做成酱料,配羊肉、拌面食,定是美味!”

狄咏大笑:“正是。此物不仅能调味,冬日食用更能驱寒活血。贵国地处西北,冬日苦寒,辣椒正是对症良物。”

他示意亲兵抬来几个木箱:“这是百斤辣椒干、五十斤辣椒籽,以及暖棚搭建图册、种植要点手册。按协议,此乃首批赠与。待贵国战马首批五百匹交付,本侯便派专使,传授越冬管理、病虫防治等进阶技术。”

农师们如获至宝,连声道谢。他们已在宋营学了三个月,亲眼见到宋人如何精细管理农田、如何记录生长数据、如何用简单工具提高效率。这些方法,比他们祖辈口传的经验,要系统、有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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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侯爷放心,我国战马已在途中,半月内必到。”农师保证道,“外臣回国后,定如实禀报王上,宋国诚意,天地可鉴。”

送走西夏农师,杨烽低声道:“侯爷,辽国那边又派人来催问辣椒之事。耶律宏说,若宋国厚此薄彼,辽国将重新考虑榷场税收优惠。”

狄咏冷笑:“他这是在试探。告诉耶律宏,宋国对各国一视同仁。但辣椒产量有限,需按‘先议先得’的原则。西夏已派农师学习三月,战马也在途中,自然优先。辽国若诚心要,就拿出实际行动——比如,先将在边境扣押的我方商队放了,再谈其他。”

杨烽会意:“这是要辽国先示好?”

“对。”狄咏点头,“边境博弈,就像做买卖,不能对方一要就给。得让他知道,这东西紧俏,得排队,得有诚意。西夏就是榜样——先派人来学,先送战马,技术就一步步给。辽国若只动嘴皮子,那就慢慢等吧。”

他望着暖棚内生机勃勃的辣椒,心中盘算:这批辣椒试种成功,不仅意味着又多了一张外交牌,更证明在北疆推广经济作物可行。若将来棉花、甜菜等也能成功,边境军民生计将大大改善,驻军压力也会减轻。

“对了,”狄咏想起一事,“朝廷科举改制,增设格物科。咱们军中那些懂器械、会筑垒、善养马的军士,若有识字的,是否也可让他们试试?”

杨烽笑道:“侯爷真是时刻不忘为国选材。末将这就去问问,不过……军中粗人居多,识文断字的少,能考科举的,怕是凤毛麟角。”

“有一个是一个。”狄咏正色道,“新政给了所有人机会,咱们不能自己先画地为牢。告诉弟兄们,若能考上,朝廷必会重用;若考不上,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扬州盐商合作社的账房内,孙老实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合作社运行三个月,成效显着:成员采购成本平均降低一成,运输损耗减少半成,联合销售价格还略有提高。按章程,节省的利润六成返还成员,四成留作发展基金。这本是好事,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孙理事,这是本月返还明细。”账房先生递上清单,“按贡献度分配,最高的是‘周记盐行’,分得三百二十贯;最低的是‘刘氏盐铺’,只得四十五贯。刘掌柜刚才来闹,说他不服,觉得分配不公。”

孙老实接过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更疼了。合作社章程里的“绩效分配”原则,是他当初极力赞成的——多劳多得,天经地义。可真执行起来,矛盾就来了。

周记盐行本钱足,每次联合采购都出大头,运输时也提供自家车队,自然贡献多;刘氏盐铺本小利薄,只能跟着搭伙,贡献自然少。可刘掌柜觉得,既然都是成员,就该平均分配,至少差距不能这么大。

“还有,”账房先生补充,“王掌柜建议,从发展基金里拿出五百贯,在城西开个分社,专营淮盐。但李掌柜反对,说应该先改善成员的仓储条件。两边各拉了几个人,争执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