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春闱前夕

孙老实揉了揉太阳穴。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苦苦挣扎的小盐商,做梦都想有个靠山。现在当了合作社理事,才知“管理”二字如此之难。要平衡各方利益,要调解矛盾纠纷,要做决策担责任……这些,比单纯做生意复杂得多。

“绩效分配,是按章程来的,不能改。”孙老实最终道,“告诉刘掌柜,他若想多分,下次采购多出些本钱,运输多出些力。合作社不是善堂,是大家合伙赚钱的地方。”

“那开分社的事……”

孙老实想了想:“明日开全体成员会,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大家投票决定。开分社要多少本钱、预期收益如何、风险多大;改善仓储要花多少钱、能省多少损耗……把这些都算清楚,写在纸上,让大家看明白了再投票。”

账房先生点头记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周四海周老爷派人送来帖子,说是他儿子要考格物科,想请咱们合作社懂机械的老师傅,去指点指点木工活。您看……”

孙老实一怔。周四海?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盐商,如今竟为了儿子科举,来求自己这个小盐商?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答应他。”孙老实道,“派王木匠去,工钱按市价算。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周老爷,合作社最近想联合订制一批新式盐车,他家的织坊若有好帆布,可以报个价来。公是公,私是私。”

账房先生领命而去。孙老实独自坐在账房内,看着窗外的细雪。这三个月,他学会了看复式账本,学会了主持议事,学会了权衡利弊。虽然累,虽然烦,但他觉得,自己真的在成长。

桌上摊着一本从汴京捎来的《算学初阶》,是苏轼托人送给他的。孙老实翻开书页,那些曾经觉得天书般的算式、图表,如今竟能看懂六七成。他想,若自己再年轻二十岁,是不是也能去考算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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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来不及了。但他儿子还小,或许可以走这条路。孙老实小心翼翼地将书收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去请个西席,教儿子算学和格物。

合作社外,扬州城的雪渐渐大了。但合作社内,算盘声、议论声、契约翻阅声,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这生机,源自新政带来的机会,更源自像孙老实这样的小人物,在抓住机会后,迸发出的惊人能量。

腊月廿三,小年夜。

坤宁殿内暖意融融,赵小川与孟云卿正在包饺子——这是赵小川“发明”的新年习俗,说是“团圆饺,家和万事兴”。帝后亲自和面、调馅、擀皮,虽手法生疏,却乐在其中。

赵言也在旁边凑热闹,小手捏出几个奇形怪状的“面团”,美其名曰“御制福饺”。

欢声笑语中,顾震悄声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赵小川洗净手,接过细看,面色渐渐凝重。密报详述了杭州“镜心别院文会”的内容,以及陈松年等人的三项谋划。

“果然不出所料。”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江南士林,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孟云卿看完,沉思片刻:“他们的手段,倒是阴险。不公然对抗,却在教学、取才、阅卷等环节暗中设阻。若真让他们得逞,春闱新科取士质量不佳,改制便会授人以柄。”

赵小川冷笑:“可惜,他们太小看朕的准备了。”他转向顾震,“江南贡院的主考、同考名单,吏部报上来了吗?”

“报上来了。”顾震呈上另一份文书,“按陛下旨意,此次江南春闱,主考由王相兼任,三位同考中,一位是国子监算学博士,一位是刑部律学提举,一位是江南本地大儒——正是陆九渊。其余誊录、弥封等官员,也从各地抽调,本地人只占三成。”

“陆九渊?”赵小川挑眉,“他竟愿出任同考?”

孟云卿道:“陆先生虽对改制有疑虑,但为人清正,既受朝廷征召,必会秉公办事。让他参与,反而能堵住江南士林之口——他们总不会说自己的领袖偏私吧?”

“皇后所言极是。”赵小川点头,“至于教学上的‘软抵抗’……让国子监加印《格物基础》《算学初阶》各五千册,即日发往江南各州县学、书院,免费供士子取阅。再令沈括选派十名将作监匠师,苏轼选派五名算学博士,开春后赴江南巡回讲学,实地演示,解惑答疑。”

他顿了顿:“还有,传旨江南各州县:凡春闱新科录取者,无论出身,皆赏钱五十贯,免除其家当年徭役。若成绩优异者,额外嘉奖。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新政走,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顾震一一记下。

孟云卿补充道:“金满堂资助‘卫道文会’之事,也要留意。他虽已失势,但财力犹存。可让扬州府暗中查查他的账目,若有违法之处,依法惩处,断其财源。同时,加大对孙老实等合作盐商的扶持,让他们成为榜样。”

“好。”赵小川赞许地看了孟云卿一眼,对顾震道,“就按皇后说的办。记住,对付这些暗流,要明暗结合:明面上,给足机会,示以恩惠;暗地里,盯紧动向,掐断根源。”

顾震领命退下。

赵小川重新洗手,回到桌边,看着赵言捏出的歪歪扭扭的饺子,笑道:“言儿这饺子,虽然样子怪,但馅料实在,心意更实在。治国也是如此,不必拘泥形式,关键在实心实意,为民谋利。”

孟云卿将一只包得端正的饺子放在他盘中:“形式也重要。饺子若露了馅,再好的心意也打了折扣。新政推行,既要务实,也要注重方法,让各方都能接受。”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所以朕才庆幸,有皇后在身边时时提点。这治国如烹小鲜,也如包饺子,火候、馅料、手法,缺一不可。”

窗外,汴京城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的气息越来越浓。殿内,饺子下锅,热气蒸腾。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一场关于科举、关于人才、关于国家未来的博弈,正在大宋的南北两地,悄然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春闱的钟声即将敲响,而钟声之后,将是新旧的激烈碰撞,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蜕变的真正开始。

元月十五,元宵佳节刚过,杭州贡院内外已是人山人海。

天未亮,贡院门前的大街上就挤满了赴考的士子、送行的家人、兜售文房吃食的小贩,以及纯粹看热闹的百姓。三万余名考生将参加本次江南两浙路试点春闱,其中报考新设的算学、格物、律法三科者,竟有近五千人——这大大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门楣上“为国选材”四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衙役敲响铜锣,高喊:“考生列队,验明正身,依次入场——”

队伍如长龙般缓缓移动。考生们背着考篮,神情各异:有闭目默诵的,有紧张搓手的,有左顾右盼的。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引起了注意——他叫周文,正是之前在杭州书院对格物科产生兴趣的那个寒门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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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排在队伍中,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件特殊物品:一把小算盘、一副自制的圆规直尺、几块不同材质的木片。这些都是他按照《格物基础》教材建议准备的。周围几个衣着光鲜的士子见状,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位仁兄,带这些匠人之物作甚?”一个锦衣公子嗤笑,“莫非想当场做木工?”

周文面色微红,却不怯懦:“新科允许携带必要工具。算盘可助计算,规尺可画图样,木片可试材料。这些皆是考试所需。”

锦衣公子摇头:“奇技淫巧,难登大雅。某劝仁兄还是专心经义,莫要误入歧途。”

旁边另一位布衣士子却道:“我倒觉得这位仁兄准备充分。朝廷既开新科,必有其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说话间轮到周文验身。衙役检查了他的考篮,看到那些工具,皱眉问:“这些都是什么?”

周文忙取出准考文书:“差爷,文书上写明,新科考生可携带算盘、绘图工具及简单材料样本。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

衙役对照文书,见确实有备注,这才放行。周文松了口气,步入贡院大门。

穿过龙门,眼前豁然开朗。贡院内,数十排考棚整齐排列,每间考棚三尺见方,仅容一人一桌。与传统考棚不同,新科考区特意加宽了桌子,方便考生摆放工具、图纸。

周文找到自己的“地字丙卯”号舍,放下考篮,环顾四周。隔壁号舍的考生正在摆弄几块不同重量的石头和一个小滑轮组——显然也是备考格物科的。对面号舍的考生则摊开一本《大宋刑统》,口中念念有词。

辰时正,三声炮响。主考王雱、三位同考(包括陆九渊)登上明远楼,俯视整个考场。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周文接过试卷,先看第一页:经义策论题。题目是《论通变与守常》——这是兼顾传统与革新的题目,要求考生论述变通与坚守的平衡。他略作思索,提笔开写。三个月的准备,他并未荒废经义,反而因学了算学格物,对“通变”有了更深理解,下笔颇有新意。

两个时辰后,经义卷交上。稍事休息,新科试卷发下。

周文展开格物科试卷,眼睛一亮。题目果然如沈括讲座所演示:第一题是识别几种简单机械图样并说明用途;第二题是根据给定材料数据设计省力装置;第三题是分析一个实际案例——某水车效率低下,问如何改进。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规尺木片,开始答题。绘图时,他想起沈括说的“图要清晰,标注要全”;设计装置时,他运用了杠杆原理和摩擦系数计算;分析案例时,他结合了亲眼观察过的扬州盐场水车。

考棚内,其他新科考生也各显神通:算学科的拨动算盘声噼啪作响,律法科的翻书查律条,格物科的摆弄模型画图纸。整个考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景象——圣贤书与匠人术,在这座千年贡院里,奇妙地交融。

明远楼上,陆九渊凭栏俯瞰,神色复杂。作为经学大儒,他本能地排斥这些“杂学”,但亲眼看到考生们专注答题的模样,看到那些精致的图纸、准确的计算、严谨的律法分析,心中也不禁动摇:或许,治国真的需要这些本事?

王雱在一旁轻声道:“陆山长,您看这些士子,可有一丝懈怠?”

陆九渊沉默良久,缓缓道:“用心倒是用心。只是……这些终究是术,非道。”

“术以载道。”王雱微笑,“若无术,道何以施行?陆山长主持书院多年,当知因材施教的道理。有人擅经义,有人精算学,各展所长,共襄国事,岂不美哉?”

陆九渊不答,目光投向远处一个考棚——那里,一个考生正用自制的简易天平称量几块石头,神情专注如老匠人。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庄子》,“庖丁解牛,技进乎道”。或许,这些“术”练到极处,也能近“道”?

春闱开考的同时,汴京城也在焦急等待。

苏轼在遇仙楼举办了“新科预测茶会”,邀请沈括、薛向以及几位对新政感兴趣的官员文士,一边品茶,一边分析江南可能的情况。

“沈兄,你那格物科试卷,难度把握如何?”苏轼给沈括斟茶,“太易则选不出真才,太难则打击士气。”

沈括道:“按大纲,分基础、应用、创新三档。基础题七成考生应能答对;应用题三成能答好;创新题,能出色完成的,怕是百里挑一。如此既保证有足够录取者,又能选出尖子。”

薛向算着账:“江南报考新科者五千,若按三成录取率,可得一千五百人。加上经义科录取者,今年江南取士将超往届三成。这些人若充实到盐政、漕运、刑狱等衙门,三年内,东南吏治必焕然一新。”

一位年轻御史却忧心:“下官收到江南同窗来信,说许多书院对新科教学敷衍,学生准备不足。且阅卷时,恐有官员偏袒经义,打压新科。届时录取者质量不佳,反给反对派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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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笑道:“所以王相亲自坐镇,陆九渊出任同考。陆先生虽保守,但极重声誉,既答应参与,必会公正。至于教学不足——”他看向沈括,“沈兄的巡回讲学团,不是已经出发了吗?考后继续讲,让那些落第者也知道差距在哪,明年再考,便有方向了。”

正说着,高俅笑呵呵上楼来:“哟,诸位大人都在!在下刚收到扬州快信,说咱们的‘木牛流马快递’这个月又添了三家加盟商,都是原先的盐运车队改行的。托新政的福,生意好得很!”

众人笑问详情。高俅眉飞色舞:“现在扬州到汴京,寻常货物十日必达,加急五日。咱们按‘绩效’给加盟商分红,跑得快、损耗少的,分得多;偷懒损坏的,扣钱甚至除名。这套规矩一亮,个个抢着干好!”

薛向点头:“漕运新规也是如此。以前漕船拖沓,现在按航次、载量、损耗综合考评,船主积极性大增。上月漕粮北运,比往年同期快了两成,损耗降了一成半。”

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效,让在座众人士气大振。苏轼趁热打铁,当场挥毫写下一篇《新科赋》,赞美科举改制“开千年未有之局,纳百工有用之才”,准备在放榜后刊发。

茶会散时,沈括叫住苏轼,低声道:“子瞻兄,有件事……将作监最近来了几个江南匠人,说是看了《格物基础》,专程来京求教。其中有个老木匠,竟能指出教材中一处齿轮配比图的错误。我已聘他为临时教习。”

苏轼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说明教材真的有人细读,真的能吸引人才。沈兄,这说明咱们的路子对了。”

沈括却苦笑:“可礼部那边有人说,让匠人进将作监已是破例,再聘为教习,更不成体统。”

“管他们作甚?”苏轼朗笑,“韩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既真有本事,为何不能为师?沈兄尽管去做,若有非议,苏某替你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