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绾跟在他身后,不断帮他整理衣冠:“你就不能好好穿衣服吗?”
“我穿得很好啊!”赵言挺起胸膛,“这可是皇嫂特意让尚衣局给我做的!”
正说着,第一批学生到了。都是宗室子弟,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共有三十七人。为首的是赵小川的堂弟、齐王世子赵昶,今年十五岁,俊秀文雅,已有几分亲王气度。
“憨王叔。”赵昶恭敬行礼。
其他孩子也跟着行礼:“见过副校长。”
赵言乐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都进去吧!今日本王……本副校长亲自给你们上第一课!”
学堂正堂,三十七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赵言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日咱们讲……讲‘生活常识’!”
孩子们面面相觑。生活常识?这是什么课?
赵言从讲台下拿出一个布袋,倒出一堆东西:火折子、麻绳、小刀、盐块、干粮,甚至还有……一块生姜。
“这些都是生存必备!”赵言拿起火折子,“比如这个,怎么用?不是吹,是晃!”他用力晃了晃,火折子冒出火星,“在野外,没有火折子怎么办?可以用这个——”他拿起两块石头,“燧石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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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麻绳:“绳子断了怎么接?不是随便系个疙瘩,要这样——”他笨拙地演示着接绳的方法,“这叫‘渔人结’,结实!”
孩子们起初觉得好笑,但看着看着,渐渐认真起来。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他们还真不会。
赵昶举手:“副校长,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将来都是要封王封侯的,又不会去野外求生。”
“问得好!”赵言一拍桌子,“本王问你们:若是有一天,你们去封地就藩,路上遇到山洪断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若是王府失火,怎么逃生?若是……若是有人下毒,怎么辨别?”
他拿起那块生姜:“就说这个,生姜不仅能做菜,还能解毒!若是误食毒蘑菇,赶紧嚼生姜,能催吐!”
他又拿起盐块:“盐也不只是调味。伤口流血,用盐水冲洗,不容易化脓。拉肚子,喝淡盐水,能补充体力。”
孩子们听得入神。这些知识,他们从未在经书上读过,从未听太傅讲过。
“生活常识,就是保命的本事。”赵言难得严肃,“你们是宗室,将来要治理一方百姓。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百姓?”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下课钟响时,孩子们竟有些意犹未尽。
“副校长,”一个十岁的孩子跑过来,“下次课讲什么?”
赵言挠头:“下次啊……讲怎么修屋顶!本王跟李铁锤大人学的,可厉害了!”
孩子们欢呼。
赵昶走到赵言面前,深深一揖:“侄儿以前总觉得王叔……呃,憨直。今日方知,王叔有大智慧。”
赵言脸红了:“哪有哪有,本王就是……就是活得久,见得多。”
林绾绾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这个憨憨夫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消息传到宫中,赵小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薛让的汇报,他放下笔,笑了。
“这个赵言……还真是块璞玉。”他对孟云卿道,“朕原本只想给他找个事做,没想到他真能教出点名堂。”
“憨人有憨福。”孟云卿笑道,“不过陛下,宗室学堂只教生活常识还不够。臣妾觉得,还应该请沈括教格物,请苏轼教诗文,请李铁锤教百工,请孙老实教商事……让这些孩子真正学些有用的东西。”
“准了。”赵小川点头,“你去安排。不过记住,要循序渐进,别一下子吓着那些老古董。”
“臣妾明白。”
窗外秋风送爽,带来丹桂的香气。赵小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宗室学堂方向,心中满是感慨。
绩效改革、女子钱庄、宗室学堂……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举措,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打破旧有的框架,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发光。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手中,慢慢苏醒。
十月廿五,垂拱殿大朝。
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旧党官员们面色凝重,不少人手中握着奏折,眼神频频交流。赵小川升座时,明显感受到今日朝会不同往常——那股沉默中压抑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果然,朝议刚始,御史中丞周文清便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臣等联名上奏,恳请废止‘六部KPI考核’之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朗声道:“此奏有七十九位同僚联署。臣等以为,治国在德不在术,在道不在器。将官员政绩简化为数字指标,犹如以尺量海、以斗称山,荒诞至极!长此以往,官员必重数据而轻实务,重短期而轻长远,重显绩而轻潜绩——此乃祸国之始!”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周御史所言极是!考核工程完成率,工部官员便会赶工而忽质量;考核破案率,刑部便会抓小民充数;考核赋税征收率,地方便会横征暴敛!”
“祖宗之法,考课官员以‘德、能、勤、绩’四字,已沿用百年。陛下贸然改制,恐动摇国本!”
“臣闻凤鸣钱庄开业,皇后娘娘亲自操持商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当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与民争利?”
“宗室学堂不教经史子集,反倒教什么‘燧石打火’‘生姜解毒’,将天潢贵胄当作山野村夫培养,简直辱没宗室体统!”
指责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旧党官员显然早有准备,每条指控都切中要害,且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攻击网。
苏轼听得怒火中烧,正要反驳,却被赵小川一个眼神制止。
待指责声渐歇,赵小川才缓缓开口:“诸卿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脚步沉稳。走到周文清面前时,这位御史中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御史,朕问你:你说‘考核工程完成率,工部便会赶工而忽质量’,那么不考核,工部就不会赶工了?朕记得,三年前黄河决堤,工部报称堤坝‘坚固可用’,结果一场中雨便冲垮三里——那时可没有KPI考核,质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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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语塞。
赵小川又走到另一个官员面前:“你说考核破案率,刑部便会抓小民充数。那么不考核,刑部就不会冤案了?去年开封府冤杀卖油郎一案,若非百姓告御状,那个无辜之人岂不白死?那时可没有破案率考核!”
那官员脸色煞白。
“还有你,”赵小川转向第三个官员,“你说女子不该经商。那朕问你:若你的夫人、女儿手中有些私房钱,是愿意埋在土里发霉,还是愿意存在钱庄生息?是愿意被不肖子孙骗走,还是愿意交给可靠的钱庄打理?”
官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赵小川重新走上御阶,声音响彻大殿:“诸卿反对新政,无非三怕:一怕改变,二怕考核,三怕女子有了钱便不听话。但朕告诉你们——”
他环视群臣:“这世道已经在变了!鄄州灾民用捕蝗换粮食时,变了;扬州灶户用合作社抵御奸商时,变了;徐州力夫用绩效争取公平工钱时,变了!你们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变革的浪潮已经涌来,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浪打翻!”
殿内死寂。
“至于KPI考核,”赵小川拿起那份联名奏折,“朕不会废止,反而要扩大试行范围。从明年正月起,六部及下属各司,全部推行。做得好,升迁奖励;做不好,降职查办。诸卿若真有能力,何惧考核?若只是尸位素餐……”
他没说下去,但目光扫过,已让许多官员冷汗涔涔。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临出殿前,她回头看了章惇一眼。章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选择了站队,就要站到底。
朝会不欢而散。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月廿六,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不是来存钱的,而是来取钱的。数十个妇人、老妪挤在门口,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写满焦虑。
“我要取钱!全取出来!”
“我也是!快给我办!”
“听说钱庄要倒了,可不能把棺材本赔进去!”
柜台的三个女账房急得满头大汗。为首的是薛夫人的侄女薛婉儿,今年十八岁,聪慧伶俐,被孟云卿亲自选中培养。此刻她强作镇定,温声道:“诸位婶婶大娘,钱庄好好的,怎么会倒?你看,这是户部的批文,这是皇后的印信……”
“我们不管那些!”一个胖妇人嚷道,“昨儿晚上街坊都说,钱庄的钱都被皇后挪去修园子了!今天不取,明天就没了!”
“对啊!我闺女在周御史家做丫鬟,听周夫人亲口说的!”
“取钱!快取钱!”
人群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拍打柜台。护卫想上前维持秩序,却被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壮汉挡住——那些人看似普通百姓,但眼神凶狠,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薛婉儿咬了咬牙,高声道:“好!取钱可以,但按规矩,超过五十贯需要提前一日预约。今日要取的,先登记,明日此时来取,钱庄一定备足现银!”
“不行!就要今天取!”
“今天取不出来,就是你们钱庄没钱!”
正僵持着,一辆马车驶来。孟云卿一身常服下车,身后跟着章惇的夫人王氏和两个女儿。
“娘娘!”薛婉儿如见救星。
孟云卿走到钱庄门前,扫视人群,朗声道:“本宫听说有人要取钱?好,今日钱庄开门营业,存取自由。但要取钱的,请按次序排队,一个个来。若有闹事者——”她看向那些壮汉,“皇城司的人就在附近。”
最后一句带着寒意,几个壮汉神色微变。
孟云卿走进钱庄,直接坐到主柜台后:“婉儿,今日所有取款,本宫亲自办理。要取钱的,过来登记。”
她顿了顿,又对门外道:“不过本宫提醒诸位:凤鸣钱庄的存款,年息五分,按季结息。今日取走,之前的利息照付,但之后的利息可就没了。而且钱庄正在筹备几个好项目——城南绣坊扩建,预计年收益两成;城西胭脂铺开分店,预计年收益一成半。这些项目,只有钱庄储户可以优先投资。”
这番话软硬兼施。一些妇人开始犹豫——年息五分啊,存在别处哪有这么高?还有投资项目……
王氏适时上前,温声道:“诸位姊妹,我是章惇的夫人。我家在钱庄存了五千贯,今日一分不取。为何?因为我信得过皇后娘娘,信得过钱庄的规矩。诸位若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我家老爷——他宦海三十年,何时做过赔本买卖?”
章惇的名头果然好用。许多妇人认得王氏,见她如此笃定,渐渐冷静下来。
那个胖妇人还在嚷:“可周夫人说……”
“周夫人?”王氏笑了,“周夫人上个月还想入股钱庄,被拒了,怕是心中有气吧?诸位若不信,可以去户部查查,周御史家去年亏空多少,欠了多少债。”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原来是这样!
混在人群中的壮汉见势不妙,想溜,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便衣皇城司暗桩按住,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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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挤兑危机,暂时平息。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月廿七,宗室学堂。
赵言今日的课是“基础急救”,正讲到“溺水抢救”,用一个人偶演示按压胸腔。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学堂外传来喧哗声。一个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副校长!不好了!御史台来人了!说要查封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