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线烽火,烈焰焚粮

“那若工程过半,银钱用尽,怎么办?”

“这个……朝廷自会再拨。”

“若朝廷无钱可拨呢?”

“那……”王博士语塞。

沈括转向学生们:“这就是问题——德政要有,仁心要有,但光有这些不够。治河需要实实在在的规划、计算、管理。否则,钱花完了,河没治好,苦的还是百姓。”

另一个老儒生起身:“沈侍郎此言差矣!圣人之学,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本,修身好了,为官自然清廉,治事自然公正。何须这些匠作之术?”

鲁班头忍不住了,站起来道:“这位老先生,老汉问您一句——您身上这件儒衫,是您自己织的布、自己裁的衣吗?”

老儒生一愣:“当然不是。”

“那您吃的饭,是自己种的粮吗?”

“这……”

“您住的房子,是自己烧的砖、自己上的梁吗?”鲁班头一句接一句,“都不是吧?那您凭什么瞧不起织布的、种田的、盖房的?凭什么觉得他们那些‘匠作之术’低人一等?”

“老夫并非此意……”

“那您是什么意思?”鲁班头声音洪亮,“老汉在书院教木工,也听经义课。圣人说‘民为贵’,说‘仁者爱人’。可爱人不是嘴上说说,是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怎么让他们有这些?得有人会织布,得有人会种田,得有人会盖房!读书人学了这些,才知道百姓怎么活,才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这怎么就是‘本末倒置’了?”

堂上一片寂静。老儒生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赵言适时开口:“鲁师傅说得直白,但理不糙。书院教的,不是取代圣学,是补充圣学——让圣学落到实处。就像做菜,经义是盐,提味;实务是菜,管饱。光有盐,齁死人;光有菜,没滋味。得两者结合,才是好菜。”

这比喻通俗,学生们都笑了,气氛缓和不少。

一个年轻学生站起来:“副山长,学生有一问——我们学这些实务,将来若科举不考,不是白学了?”

“问得好。”赵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今早刚到的诏书抄本。陛下有旨,明年春闱起,加试‘实务策’,占三成比重。考题,就从咱们的教材里出。”

哗——全场轰动。学生们眼睛都亮了,那几位名儒却脸色难看。

“这、这成何体统!”一个老儒生颤巍巍站起,“科举取士,历来重经义、诗赋、策论。加试这些……这些匠作之术,是要辱没斯文啊!”

赵言平静道:“周老先生,您当年中进士时,策论题目是什么?”

“是……《论吏治清明之道》。”

小主,

“那您答了什么?”

“自是引经据典,阐述圣贤治国之理……”

“那若题目换成《论某县治水之策》,给您该县地形图、水文数据、钱粮预算,让您写具体方案,您写得出来吗?”

周老先生语塞。

“写不出来,对吧?”赵言道,“可地方官要面对的,恰恰是这些具体问题。黄河泛滥了怎么办?旱灾了怎么办?钱粮不够怎么办?光会引经据典,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走到堂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我知道,有人骂书院离经叛道,有人骂我赵言误人子弟。但我问你们——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背会四书五经,考个功名,然后当个只会空谈的官;还是为了学真本事,将来无论为官为民,都能实实在在为这天下、为百姓做点事?”

学生们沉默,但眼神给出了答案。

“我选后者。”赵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哪怕被骂,哪怕被弹劾,哪怕这书院明天就关门——只要今天在座的,有一个学生因为学了这些,将来治河时少死几个人,理财时少贪几文钱,断案时少冤几个人,我赵言,就值了。”

堂上鸦雀无声。几个老儒生面面相觑,最终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沈括走到赵言身边,低声道:“副山长,话说到这份上,怕是要得罪整个士林。”

“得罪就得罪吧。”赵言看着学生们收拾书具的背影,“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窗外,秋阳正盛。书院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工坊课”——有的在学木工,有的在学测绘,有的在学算账。叮当声、争论声、笑声,混成一片。

这声音,或许就是未来。

同一时刻,郑府书房。

郑清源听着幕僚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桌面。

“西北那边,陈士廉失手了。李铁柱稳住了粥棚,薛婉儿已到陇州,开始查账。”

“成都,刘万金被巡检司压制,查账已成定局。”

“汴京,赵言在书院公然驳斥名儒,士林震动,但……年轻学子多受鼓舞。”

幕僚小心翼翼:“郑公,三线皆不利,是否……”

“不利?”郑清源笑了,“你错了,很有利。”

幕僚不解。

“西北,李铁柱稳住了粥棚,但粮食只够十天。十天后若无粮,民变会更烈。”郑清源眼中闪着冷光,“我已经派人去劫第三批粮——不是真劫,是烧。粮车一烧,消息传到陇州,灾民希望破灭,你猜会怎样?”

“成都,刘万金是弃子了。但他倒之前,可以咬孙老实一口。我安排的人,明天就会去府衙告状——告孙老实逼死债户,尸体就在凤鸣钱庄后院埋着。”

幕僚一惊:“可、可那是诬告……”

“真尸假告。”郑清源淡淡道,“找个刚死的乞丐,打扮成债户模样,身上放张凤鸣钱庄的借据。只要尸体一挖出来,孙老实百口莫辩。到时候,百姓会信谁?会信一个汴京来的商人,还是信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

“那汴京……”

“汴京最好办。”郑清源端起茶盏,“赵言不是得罪了士林吗?那就加把火。派人去国子监、去各州学,散播消息——说书院学生公然批判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他们要将工匠、商贾抬到与士人同等地位。读书人最重名节,这话传开,书院就臭了。”

他抿了口茶:“三条线,看似不利,实则是诱敌深入。等赵小川把全部精力投进去,等新政的所有力量都暴露出来,咱们再——”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幕僚恍然,又担忧:“可皇城司那边……”

“曾孝宽?”郑清源放下茶盏,“他查他的,我动我的。他要证据,我给证据——西北劫粮的是‘流匪’,成都诬告的是‘苦主’,汴京散谣的是‘义愤士子’。每一桩都合情合理,每一桩都查不到我头上。”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郑清源望向皇城方向,喃喃道:“赵小川,你以为赢了局面?不,你输的,是人心。而这人心,是最难挽回的。”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看似白棋占优,但黑棋的杀招,已悄然布下。

九月十三,午时刚过。

陇州城西三十里,鹰嘴崖。这是一段险峻的官道,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每辆车由四匹骡马牵引,车旁有五十名禁军护卫——这是从京畿发出的第三批赈灾粮,共八百石,足够陇州灾民再撑半月。

带队的是禁军都头张武,一个四十岁的老行伍。他骑在马上,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这段路太险,若有伏击……

“都头,前面路窄,车要一辆辆过。”探路的兵卒回报。

张武点头:“传令,车距拉大,每过三辆停一停,等前车过崖口。弓手上山,警戒两侧。”

命令层层传递。车队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秋日的阳光透过崖顶稀疏的树木,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小主,

第一辆粮车安全通过崖口。第二辆、第三辆……就在第四辆车行至崖口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上方传来巨响,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壁滚落!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车夫拼命勒缰,可石头来得太快,眨眼间已砸到跟前!

“有埋伏!保护粮车!”张武拔刀高呼。

但来不及了。一块巨石正中第四辆粮车,“咔嚓”一声,车轴断裂,粮袋翻滚而出。更可怕的是,石块引发了连锁反应——后面的车辆来不及止步,接连碰撞,五六辆车挤在一起,堵死了狭窄的道路。

“放箭!”张武指挥弓手向山壁还击。

箭矢破空,却只射中几丛灌木。袭击者显然熟悉地形,一击得手便隐匿无踪。

“都头!粮袋破了!”有兵卒惊呼。

张武回头,心猛地一沉——破开的粮袋里洒出的不是米,而是麦麸掺着沙土!他冲到车旁,撕开另一个粮袋,同样如此。连撕三袋,竟没有一袋是整米!

“这、这是……”张武脸色煞白。赈灾粮里掺沙麸,这是杀头的大罪!

就在这时,山崖上传来喊声:“官兵运霉粮!朝廷糊弄灾民!”

“看啊!那袋子里都是沙子!”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在山谷间回荡。张武急令:“上去抓人!”可兵卒们刚往山上爬,一阵箭雨射下,虽未伤人,却逼得他们退回。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粮车着火了!”

张武扭头,只见最前面那辆完好的粮车,车底竟冒出浓烟——有人趁乱放了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麦麸、麻袋、车木都是易燃之物,转眼间,三四辆车已陷火海。

“救火!快救火!”张武嘶吼。

可山路狭窄,取水困难,火势又猛。兵卒们用衣服扑打,用土掩埋,却无济于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二十车“粮食”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张武跪倒在地,看着眼前景象,浑身冰凉。完了,全完了。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熄。二十辆车烧得只剩骨架,焦黑的麦麸混着沙土,在秋风中飘散。山崖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几支粗糙的箭矢,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

“都头,怎么办?”副手颤声问。

张武缓缓站起,脸上被烟熏得乌黑:“清点损失,统计伤亡,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回京请罪。”

“可、可这粮……”

“粮是假的。”张武咬牙,“咱们被人算计了。但这话说出去谁信?只会说我们监守自盗,以次充好。”

他望向陇州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些望眼欲穿的灾民。八百石粮没了,接下来的十天,那些人吃什么?

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同一日,酉时初。

李铁柱站在粥棚前,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粥水,眉头紧锁。第二批粮只剩最后二十石,按现在的消耗,最多撑三天。第三批粮本该今日到,可到现在还没消息。

“先生,还施粥吗?”王石头小声问。

“施。”李铁柱斩钉截铁,“哪怕稀成米汤,也得让每人喝上一口。”

施粥的队伍比前几日更长——周边村镇的灾民听说这里放粮,都涌了过来。队伍中,赵大牛带着十几个青壮维持秩序,他们自己也没吃饱,但依然挺直腰杆。

“排队!都排队!”

“老人孩子往前!”

“别挤!都有!”

突然,官道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驰来,马上骑士是禁军装束,却衣衫破烂,满脸焦黑。马到粥棚前,骑士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嘶声喊道:“粮……粮车被劫了!全烧了!”

“轰——”人群炸开了锅。

李铁柱冲上前扶住骑士:“你说清楚!什么粮车?怎么回事?”

骑士是张武派来报信的兵卒,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讲了鹰嘴崖遇袭、粮车被焚的经过。最后哭道:“二十车粮,全没了……张都头说,粮里掺了沙麸,是有人要害朝廷……”

粥棚前死一般寂静。所有灾民都听到了,所有人都明白了——没粮了。

希望破灭的绝望,比饥饿更可怕。

不知谁先哭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连成一片。一个老汉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天爷啊!不给活路啊!”

李铁柱脑子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对王石头道:“石头,去请薛主事。大牛,稳住大家,千万别乱。”

可已经乱了。

“朝廷不管我们了!”

“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想救我们!”

“跟他们拼了!”

几个刺头又开始煽动。这次,响应的人多了——绝望会让人疯狂。

赵大牛带着青壮拼命阻拦,可人潮如决堤之水,冲破阻拦,涌向粥棚。有人掀翻了粥锅,热粥泼了一地;有人冲进棚里抢夺所剩不多的粮袋;更有人捡起石头,朝维持秩序的衙役砸去。

“住手!都住手!”李铁柱用铁皮喇叭高喊,可声音淹没在喧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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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石头飞来,正中他额头。鲜血顿时涌出,模糊了视线。王石头惊叫:“先生!”冲过来护住他。

混乱中,李铁柱看到那几个刺头在人群中穿梭,不断煽风点火。他猛然醒悟——这不是普通的骚乱,是有预谋的!

“抓住他们!”他指着那几个刺头,“他们是奸细!”

可太迟了。人群已失控,粥棚被砸烂,粮袋被抢空,十几个衙役被围殴倒地。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往陇州城方向冲——他们要进城抢粮仓!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压过了所有嘈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快速推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最前面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宋”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是禁军!”

“朝廷派兵来了!”

“他们要杀我们!”

灾民惊恐后退。但军队在百步外停住,阵型展开,却不是冲锋姿态。从军中驰出一骑,马上是个女官——正是薛婉儿。

她勒马立于军前,手持圣旨,声音清亮:“陛下有旨!西北灾民,皆朕子民!今特派禁军三万,非为镇压,而为护粮、护民、护渠!凡安心待赈者,朝廷必保其活路!凡煽动作乱者——”

她目光扫过人群,如寒霜:“格杀勿论!”

这话杀气腾腾,却奇异地稳住了局面。灾民们看着那支严整的军队,看着薛婉儿手中的圣旨,再看向满地狼藉的粥棚,渐渐冷静下来。

薛婉儿继续道:“第三批粮虽失,但第四批已从河北起运,五日内必到!在此之前,朝廷将开军粮赈济——虽不多,但保证每人每日半升,绝不饿死一人!”

她指向军队后方:“工部李尚书已到,带来三百工匠、两千套工具!明日开始,以工代赈——挖渠者,日酬米一升;打井者,日酬米一升半!有劳力的,都能挣到饭吃!”

这话如定心丸。灾民们互相看看,眼中重燃希望。

薛婉儿下马,走到李铁柱面前,见他额头流血,皱眉道:“李教习伤得不轻,快包扎。”

李铁柱摇头:“皮外伤,不碍事。薛主事,粮车被劫一事有蹊跷……”

“我知道。”薛婉儿低声道,“张武的急报已到,粮里掺沙麸,是有人要害朝廷失信于民。但眼下不能乱,先稳住局面,再查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