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对那几个被抓住的刺头道:“押下去,严加审讯。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刺头被拖走时,其中一个突然大喊:“朝廷运霉粮!我们活不下去了才闹!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薛婉儿冷笑,对副手道:“把烧剩下的‘粮’拿过来。”
兵卒抬来半袋焦黑的“粮食”。薛婉儿当众撕开,抓起一把:“大家看清楚了——这是麦麸掺沙土,根本不是赈灾粮!朝廷拨的是新米,可这些,是被人调包的!”
她将“粮食”撒在地上:“有人劫粮焚粮,还要栽赃朝廷!其心可诛!”
灾民们看着那沙土,恍然大悟,随即是愤怒。
“谁这么歹毒?!”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抓住凶手!”
薛婉儿趁势道:“所以大家更要冷静!越乱,越中了奸人的计!从今日起,粥棚由禁军接管,施粥流程全部公开——每袋米开袋验看,每锅粥当众熬煮,每日用量张榜公布!请大家监督!”
她又道:“另外,绩效司已开始核查陇州常平仓账目。若有贪墨,绝不姑息!”
这话是说给混在灾民中的某些人听的。果然,人群中有几人脸色微变,悄悄退走。
夕阳西下,粥棚重新搭起。禁军士兵搬来军粮,开袋验米,当众下锅。米香再次飘起时,灾民们排起了队,秩序比之前更好。
李铁柱包扎好伤口,对薛婉儿道:“薛主事,陈士廉那边……”
“已经在查了。”薛婉儿眼中寒光一闪,“他账上亏空的三千两,和这批掺沙麸的‘赈灾粮’,脱不了干系。等证据齐了,就是他的死期。”
远处,陇州城楼在暮色中沉默。城中的陈士廉,此刻正坐立不安。
九月十四,辰时。
成都府衙再次开堂。与昨日不同,今日堂外围观的百姓更多,且群情激愤——因为一大早,城里就传开了消息:凤鸣钱庄后院挖出一具尸体,死者是欠钱庄债的农户,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怀里还有一张凤鸣钱庄的借据。
“青天大老爷!要为草民做主啊!”一个老妇跪在堂前,哭天抢地,“我儿子向凤鸣钱庄借了五贯钱,还不上,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尸体埋在后院,昨夜托梦给我,我才知道……”
她身旁摆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席角露出乌青的脚踝。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打死了人?”
“听说钱庄放贷的都很凶……”
“孙掌柜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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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知面不知心!”
堂上,吴文渊脸色铁青。他今早是被这具尸体和哭诉的苦主“叫醒”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压都压不住。
“孙老实,”他沉声道,“这尸体是在你钱庄后院挖出的,借据上有你钱庄的印鉴。你有何话说?”
孙老实上前,仔细看了看尸体和借据,忽然笑了:“大人,这借据是假的。”
“何以见得?”
“第一,钱庄所有借据,用的是特制纸张,迎光可见‘凤鸣’水印。这张纸没有。”孙老实将借据举起,对着天光,“大家可看。”
堂外百姓伸长脖子,果然不见水印。
“第二,借据编号是‘成字第三百四十二号’。草民这里有钱庄所有借据的存根册。”孙老实从陈清照手中接过一本厚册,翻到某一页,“成字三百四十二号,借款人是西城布商周掌柜,借银五十两,已于上月还清。存根在此,大人可核对笔迹、印章。”
衙役将存根册呈上。吴文渊对照一看,果然,存根上的笔迹、印章与这张“借据”完全不同。
“第三,”孙老实走到尸体旁,掀开草席一角,“死者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可他指甲缝里,”他捏起死者的手,“却有墨渍。一个农户,哪来的墨渍?”
老妇慌了:“他、他识字……”
“识字?”孙老实追问,“那他叫什么?籍贯何处?借据上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手印?”
老妇语塞。
孙老实转身,对堂外百姓拱手:“诸位乡亲,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找一具无名尸体,伪造借据,污蔑钱庄!其目的,就是要搞垮凤鸣钱庄,让成都只剩益丰号一家独大!”
百姓哗然。有人信,有人疑。
刘万金冷笑:“孙掌柜好一张利嘴!可尸体实实在在死在你钱庄后院,这怎么解释?难道尸体会自己爬进去?”
“问得好。”孙老实道,“昨夜钱庄确有异动——三更时分,护院听到后院有动静,追出去时,见几人翻墙而逃,地上已挖了坑。他们来不及埋尸就跑了,这才留下破绽。”
他看向巡检司赵远:“赵主事,昨夜钱庄已报官,府衙应该有记录。”
赵远点头:“确有此事。报案记录在此,时间是子时三刻。”
刘万金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孙老实反应这么快。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喧哗。几个百姓挤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他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草民要告益丰号!告他们逼死我爹!”
又一个老妇跪下:“民妇也要告!我丈夫被益丰号逼得跳了井!”
“还有我!我妹妹被他们抓去抵债,至今下落不明!”
一连跪下七八人,个个手举诉状。吴文渊头皮发麻——这是要捅破天啊!
赵远起身:“吴知府,此案已非简单钱庄纠纷,涉及多条人命。按《钱庄监管条例》,巡检司有权接管,全面核查益丰号所有账目、借贷记录。”
他看向刘万金:“刘东家,请交出益丰号三年内所有账本。若拒不配合,将以妨碍公务罪拘押。”
刘万金咬牙:“账本乃商家机密……”
“人命大于天!”赵远打断,“若你心中无鬼,何必怕查?”
堂外百姓开始起哄:
“交账本!”
“是不是逼死人了?”
“查!查个清楚!”
刘万金额角见汗。他知道,账本一交,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全要曝光。可不交,今日就走不出这府衙。
正僵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刘万金耳边低语几句。刘万金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什么?!账房失火了?!”
赵远眼神一凛:“失火?这么巧?来人!立刻去益丰号,保护账房,抢救账本!”
一队巡检司吏员、禁军士兵疾驰而去。刘万金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完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益丰号账房确实失火,但火势不大,只烧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流水账。重要的总账、分类账、借贷记录,全都不翼而飞。
“好一招毁账灭迹。”赵远冷笑,“刘万金,你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事了?钱庄往来,必有副本。那些借款的苦主手里有借据,那些存款的商户手里有存折,那些被你贿赂的官吏手里有收据——一笔一笔,都能查出来!”
他转身对吴文渊:“知府大人,刘万金涉嫌谋杀、伪造证据、毁灭证物、行贿官吏,请立即收押,彻查!”
刘万金被拖走时,嘶声喊道:“郑公救我!郑公——”
声音戛然而止,是被堵住了嘴。
孙老实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他知道,刘万金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堂外百姓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没想到益丰号这么黑……”
“凤鸣钱庄是清白的。”
“以后存钱得看清楚了……”
陈清照走到孙老实身边,低声道:“孙掌柜,咱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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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一局而已。”孙老实望向北方,“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四、汴京风云(续)
九月十五,大朝会。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赵小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心中清楚——今日,是摊牌的时候。
果然,礼部尚书周勤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痛:“陛下!臣等联名上书,恳请暂停新政,全力赈灾!”
他身后,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跪下。接着,又有一批官员出列,是国子监祭酒、博士,以及几位致仕老臣的代表。
“陛下!书院教授匠作之术,辱没斯文,败坏士风!请裁撤实务课程,回归圣学正道!”
“陛下!钱庄之事,闹出人命,民怨沸腾!请暂缓推行,以安民心!”
“陛下!西北赈灾不利,粮车被焚,流言四起!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而非折腾新政!”
一句接一句,如连珠炮火。孟云卿坐在帘后,手微微收紧。赵昶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发白。章惇、沈括等人则面色凝重。
赵小川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声音平静,却让殿中一静。
“周尚书说暂停新政,全力赈灾。”赵小川看向他,“朕问你,若无新政,绩效司如何监察粮款发放?若无新政,钱庄如何调度资金购粮?若无新政,书院师生如何去西北协助抗旱?——暂停新政,才是误了赈灾!”
周勤欲辩,赵小川抬手制止:“至于书院辱没斯文……朕倒想问,圣人之学,所为何来?为的是治国平天下!若读书人只会空谈道德,不懂治河、不懂算账、不懂民生,这国如何治?这天下如何平?”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西北粮车被焚,粮里掺沙——这不是新政的错,是蛀虫的罪!正是因为旧制漏洞百出,才让那些人有机会贪墨、调包、栽赃!而新政要做的,就是堵住这些漏洞!”
走到一位老臣面前,他问:“王老,您历经三朝,见过多少灾荒?哪次赈灾,没有贪墨?没有克扣?没有以次充好?”
老臣低头:“这……”
“因为旧制靠的是官员的良心。”赵小川环视众人,“可良心靠不住。朕要靠制度——靠透明的流程,靠严格的监督,靠科学的规划!这,就是新政!”
他回到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新政不会停,只会加速。西北赈灾,由绩效司全权监督,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要有账可查;成都钱庄案,由巡检司彻查,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书院教学,不但要继续,还要推广——各州府学,都要增设实务课程!”
“陛下!”有官员急道,“这会得罪天下士子……”
“那就得罪!”赵小川冷笑,“朕宁可得罪只会读死书的士子,也不愿辜负盼着好日子的百姓!”
殿中鸦雀无声。这番话太过锋利,刺穿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良久,章惇出列:“臣附议。新政乃强国之本,不可因噎废食。”
沈括、李铁锤等人陆续出列:“臣附议。”
文官队列中,渐渐有人动摇。他们看看御座上年轻的皇帝,看看那些坚定支持新政的同僚,再看看手中那些“联名上书”——忽然觉得,那薄薄的纸张,轻如鸿毛。
赵小川最后道:“朕知道,很多人心里不服,很多人等着看笑话。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
他看向殿外:“宣。”
司礼太监高唱:“宣——陇州绩效司主事薛婉儿、成都巡检司主事赵远、皇家书院副山长赵言,觐见!”
三人风尘仆仆进殿,跪拜行礼。他们带来了三份奏报。
薛婉儿奏:“陇州知州陈士廉,贪污常平仓粮款三千两,勾结奸商以沙麸调包赈灾粮,证据确凿,已收押候审。另,西北抗旱进展:新打井七口,可灌溉农田八百亩;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三千,暂无饿死者。”
赵远奏:“成都益丰号东家刘万金,涉嫌逼死三条人命、行贿官吏、毁灭证物,已收押。其背后疑似有朝中官员指使,正在深挖。凤鸣钱庄清白,百姓信心恢复,存银较上月增三成。”
赵言奏:“书院实务课程推广顺利,各州学已有十七处来信请求派遣教习。今秋报考书院者,较去年增五成。”
三份奏报,如三记重锤,砸在那些反对者心上。
赵小川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明亮而锋利:“诸位都听到了?这就是新政的力量——抓蛀虫,安民心,育人才。现在,还有谁要暂停新政?”
无人应答。
“既然如此,”赵小川缓缓道,“传朕旨意:新政全力推进,敢阻挠者,以误国论处!”
“退朝——”
五、郑府黄昏
同日,黄昏时分。
郑清源坐在书房里,听着幕僚的汇报,面无表情。
“西北,陈士廉落网,咱们的人折了三个。”
“成都,刘万金完了,账本虽毁,但副本正在被追查。”
“汴京,朝会一面倒,陛下强势推进新政……”
小主,
幕僚声音越来越低:“郑公,咱们……是不是输了?”
郑清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输?不,才刚刚开始。”
“可是……”
“你以为赵小川赢了?”郑清源摇头,“他赢了局面,输了人心。今日朝会,他驳了所有老臣的面子,逼着士人学匠作之术,强推那些‘离经叛道’的政令——这些,都会变成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沉的落日:“治国不是打仗,不是赢一两场就能定乾坤。他要改变千年的规矩,动无数人的利益——这些人现在不说话,不代表永远不说话。等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等百姓发现新政也没带来天堂,等士人彻底离心……”
他转身,眼中映着最后的余晖:“那时,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幕僚似懂非懂:“那现在……”
“现在,蛰伏。”郑清源淡淡道,“让咱们的人都收敛,该认罪的认罪,该切割的切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郑公您……”
“我?”郑清源笑了,“我当然是忠臣,要上书支持新政,要主动捐粮赈灾,要送孙子去书院读书。不仅要送,还要让他学成归来,成为新政的‘典范’。”
幕僚瞪大眼睛:“这……”
“这才能活,才能等。”郑清源坐回椅中,闭上眼睛,“去吧,按我说的做。”
书房门轻轻关上。夕阳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棂,照在郑清源脸上,半明半暗。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钟声,那是晚朝的信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这场变革的长跑,才刚刚起步。
谁输谁赢,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