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坐下,忽然问:“石头,你想家吗?”
王石头一愣:“想啊。不过在这儿也挺好,能学东西,还能帮人。”
“等这儿事了,我跟你回江南看看。”李铁柱道,“把这儿的水利经验带回去,说不定有用。”
王石头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有人唱起了山歌。李铁柱听着,心中涌起暖意。
这土地,这人,总算有了盼头。
十月初五,辰时正。
成都西市“清心阁”茶馆门前,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烧毁的后墙已修葺一新,还特意做了防火处理——墙面抹了厚厚的泥灰,檐下挂了十几个水缸。
孙老实站在门口,拱手迎客:“今日重张开业,茶点免费三天!诸位里边请!”
百姓们早就等着了,一听免费,蜂拥而入。一楼大堂坐满了,二楼雅间也订出去了。说书先生在戏台上一拍惊堂木:“今日不讲古,讲个新鲜事——话说咱们成都府,出了个‘官督商办’的钱庄!”
众人竖起耳朵。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将凤鸣钱庄的来历、经营、还有那场大火讲得绘声绘色。最后道:“这钱庄,官府监督,商人经营,盈亏自负!存钱利息透明,放贷不逼人命!这才是为百姓着想的好买卖!”
楼下有人问:“那咱们存钱,真能放心?”
说书先生笑道:“放心!巡检司赵主事亲自坐镇,账目公开,随时可查!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是朝廷新政,陛下都点头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当场就去隔壁钱庄存钱了。
二楼雅间里,赵远看着楼下热闹,对孙老实道:“孙掌柜这手‘舆论造势’,玩得漂亮。”
孙老实给他斟茶:“还得靠赵主事撑腰。‘官督商办’的章程,陛下批了吗?”
“批了。”赵远从袖中取出公文,“但有两个条件:一,钱庄须设‘监事’三人,由户部、巡检司、地方官府各派一人,监督经营,不干预日常。二,每年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准备金,四成由东家分配。”
小主,
孙老实接过公文细看,心中盘算:三成归国库,看似多,但有了官府背书,信誉大增,存贷业务必能扩大。长远看,不亏。
“我接受。”他当即道。
赵远点头:“另外,陛下有旨,成都试点若成,明年将在江南、京畿推广。孙掌柜,你这担子不轻。”
孙老实正色:“草民明白。必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正谈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家丁闯进来,高声嚷道:“孙老实呢?出来!”
孙老实下楼,拱手:“这位公子是……”
“我是益丰号少东家,刘文才!”公子二十出头,面色倨傲,“我爹的案子,还没结呢!你们钱庄使手段,害我爹入狱,这事没完!”
茶馆顿时安静。百姓们看着,有的担忧,有的看热闹。
孙老实平静道:“刘公子,令尊的案子,巡检司正在查。若有冤屈,可去府衙申诉。在茶馆闹事,于事无补。”
“少来这套!”刘文才指着他,“别以为有官府撑腰就了不起!我告诉你,益丰号在成都二十年,朋友遍天下!你等着!”
这话已是威胁。赵远从楼上下来,冷声道:“刘文才,你当众威胁证人,妨碍公务,该当何罪?”
刘文才见到赵远,气焰稍敛,但仍不服:“赵主事,我爹的案子……”
“你爹的案子,自有国法。”赵远打断,“你若真有孝心,就该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儿胡闹。带走!”
几个巡检司吏员上前,将刘文才请了出去。茶馆里,百姓们松了口气。
但孙老实知道,这事还没完。刘万金虽倒,但益丰号二十年经营,关系网盘根错节。刘文才今日这一闹,只是个开始。
午时过后,茶馆渐渐安静。孙老实坐在柜台后,翻看着这几日的账本。陈清照走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刘文才出去后,去了城东郑家别院。”
孙老实手一顿:“郑家?”
“嗯。郑家在成都有绸缎生意,与刘家素有往来。”陈清照道,“而且,咱们查到那三个纵火嫌犯,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城东。”
孙老实合上账本,望向窗外。
郑家……又是郑家。
这时,宋玉兴冲冲进来:“掌柜的!好消息!今天上午,钱庄新开户一百二十七户,存银五千八百贯!还有十几个商户来问贷款!”
孙老实收起思绪,笑道:“好。但记住,贷款审核要严,尤其是大额。宁可不做,不能坏账。”
“明白。”宋玉点头,又犹豫道,“不过掌柜的,刘文才那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老实起身,“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是正道。只要自身正,就不怕邪。”
话虽如此,当晚打烊后,孙老实还是去了巡检司驻地,与赵远密谈至深夜。
秋月当空,清辉洒满西市街道。茶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门板上新刷的桐油,亮晶晶的。
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十月初六,休沐日。
郑知文独坐在书院后山的听松亭内,石桌上摊开一封信。信是清晨郑府家仆悄悄送来的,封蜡上是祖父私印的纹样。秋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信不长,但字字如针:
“知文吾孙:闻尔书院月考出众,甚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尔既已显才,当顺势而为,近书院核心人物,察其新政真意,非为刺探,实为求知。另,同窗之中,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世家子弟,虽言语有隙,实为同类,当留余地。郑家将来,系于尔身。慎之,慎之。”
纸末,还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郑知文盯着这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祖父要他“近书院核心人物”,沈括?赵言?还是那些从江南、西北来的教习?“察其新政真意”,说得好听,实则是要他做耳目。
而“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他想起了王大壮憨厚的笑容,想起了李文秀虽圆滑但真诚的相处,想起了工坊课上陈石头手把手教他打铁……
“郑兄!原来你在这儿!”
王大壮的声音从山道传来。郑知文一惊,下意识将信纸揉进袖中。
王大壮背着竹篓上来,篓里装着几块矿石,脸上蹭着黑灰:“我去后山捡矿石,沈先生说这种矿石能练出好铁。诶,郑兄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没、没事。”郑知文勉强笑笑,“只是有些乏。”
“那赶紧回去歇着!”王大壮放下竹篓,在郑知文对面坐下,“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郑知文心不在焉:“如何?”
“你是头名!”王大壮兴奋道,“经义、实务算学都是第一!工坊课虽然差点,但总评还是第一!副山长说,要给你发‘优学奖’,奖五贯钱呢!”
若是往日,郑知文定会欣喜。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头名”像个烫手山芋——正如祖父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大壮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钱多益那帮人,脸都绿了!尤其是钱多益,他爹是粮商,实务算学居然没及格,回去肯定挨揍!”
正说着,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是李文秀和几个同窗,其中竟有钱多益。
“哟,头名在这儿呢。”钱多益阴阳怪气,“郑兄好雅兴,跑山上来用功?”
郑知文起身:“钱兄说笑了,只是散心。”
李文秀打圆场:“郑兄这次确实厉害,咱们都得学着点。”他转向郑知文,诚恳道:“郑兄,下个月考前的晚自习,你能给咱们讲讲实务算学吗?好些题我都没弄明白。”
几个寒门子弟也附和:“是啊郑兄,帮帮咱们吧!”
钱多益冷哼一声:“人家是世家公子,哪有空教你们这些泥腿子?”
这话太伤人。王大壮腾地站起:“钱多益,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吗?”钱多益也来了脾气,“你们这些农家子、商户子,本来就不该跟咱们同窗!现在倒好,还想让人家郑公子给你们开小灶?配吗?”
眼看要吵起来,郑知文忽然开口:“我教。”
众人都愣住了。
郑知文看着钱多益,又看看王大壮他们,缓缓道:“书院规矩,同窗互助。我既侥幸考得好些,自当分享心得。从明晚开始,戊时到亥时,我在丙字斋堂讲实务算学,想听的都可以来。”
王大壮眼睛一亮:“真的?!”
李文秀也喜道:“多谢郑兄!”
钱多益脸色铁青,甩袖而去。那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郑兄……我也能来听吗?”
郑知文点头:“自然。学问无分贵贱。”
众人散去后,王大壮留下来帮郑知文收拾东西,低声道:“郑兄,你刚才……真仗义。不过钱多益他们,怕是要记恨你了。”
郑知文望着远山,轻声道:“记恨就记恨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袖中的信纸,似乎更烫了。
当晚,郑知文在灯下重读祖父的信。那句“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像咒语般在脑中回响。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却不知如何下笔。
最终,他只写了八个字:“孙儿明白,必当谨慎。”
然后将回信与祖父的来信一同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青烟升起时,郑知文仿佛看见两条路在眼前分开——一条是祖父期望的,世家子弟该走的路;一条是书院教导的,务实为民的路。
门被敲响,是王大壮的声音:“郑兄,睡了吗?我给你打了洗脚水。”
郑知文打开门,王大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憨笑道:“泡泡脚,解乏。俺娘说,脚暖了,浑身都暖。”
看着王大壮朴实的笑脸,郑知文忽然觉得,有些选择,其实早就做好了。
十月初八,陇州三号井渠段。
水利会组织的修渠工程正式开工。按计划,要将三里长的土渠改造成石砌渠,减少渗漏,提高输水效率。公储粮拨出四十石作为工钱,三村各出二十名壮劳力,工期十五天。
清晨,霜色未消,六十名工人已聚在渠边。李铁柱和薛婉儿也到了,还带来了工部的一个老匠师。
“石渠有讲究。”老匠师指着图纸,“基础要挖深,底要夯实。石块要凿方正,砌时错缝,灰浆要饱满。每砌十丈,留一道伸缩缝,防冻胀。”
王老汉作为水利会会长,负责分派任务:“王家村挖基础,李家村备石料,刘家庄拌灰浆。每组设一个组长,每日收工前验收,不合格的返工,不计工分!”
这规矩是李铁柱建议的——引入“质量管理”概念,把返工成本转嫁给责任人。
开工第一天,还算顺利。王家村的人挖土,李家村的人从三里外的采石场运石头,刘家庄的人在渠边搭起灰浆池。虽有小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问题出在第三天。
那天上午,刘家庄的灰浆池塌了半边,拌好的灰浆流了一地。组长刘老三急得跳脚:“谁干的?!灰浆里怎么这么多沙子?!”
拌灰浆的刘老四委屈:“砂子是按规定比例放的啊!除非……除非有人多加了!”
一查,果然有人看见昨夜收工后,有黑影在灰浆池边晃悠。但天黑,没看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