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沉默片刻,道:“那就回去。正好,我也想向陛下禀报水利会的经验。”
两人正说着,王老汉端着酒碗过来:“李先生,薛大人,老汉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这渠修不成!”
李铁柱接过碗,一饮而尽:“王老,我们过几日要回京了。”
王老汉一愣:“这么快?”
“朝廷有事。”薛婉儿道,“不过放心,水利会的章程已经定好,只要你们按章程办,渠就能用好。”
王老汉急了:“那、那要是再有人捣乱呢?”
“所以你们要团结。”李铁柱认真道,“三村绑在一起,谁也撼不动。记住——渠是你们自己的,得你们自己守好。”
当晚,水利会开了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李铁柱和薛婉儿把所有的章程、账目、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清楚。又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比如冬季防冻、春季清淤、纠纷调解等,都列了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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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到子时。散会时,王老汉拉着李铁柱的手:“李先生,你放心,这渠俺们一定守好。等明年麦子收了,俺们给你送新麦去汴京!”
李铁柱笑道:“好,我等着。”
走出龙王庙,月已中天。薛婉儿望着星空,忽然道:“李教习,你说咱们在西北做的这些,真能改变什么吗?”
“能。”李铁柱肯定道,“这十里石渠,能浇三千亩地,能养活上千人。这水利会,能让三村学会自己管水、自己解决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他顿了顿:“而且,不止西北。等水利会的经验推广开来,整个大宋的农田水利,都会不一样。”
薛婉儿笑了:“你倒是乐观。”
“不然呢?”李铁柱也笑,“总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做事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陇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两个从汴京来的年轻人,在西北的黄土塬上,留下了一条渠,也留下了一颗种子。
十月二十八,成都西市。
凤鸣钱庄门前排起了长队——不是取钱的,是存钱的。自从“官督商办”试点成功,又打通了江南汇兑渠道,钱庄信誉大增。不但百姓存钱,连许多商户也把生意款转存过来。
孙老实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上每日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无太多喜悦。他知道,越是顺利,越是危险。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果然,午后赵远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孙掌柜,出事了。”
两人进了内室。赵远低声道:“刘文才联络了成都十二家钱庄、票号,联名向户部上告,说凤鸣钱庄‘以官府背景压价竞争,扰乱市场’。奏折已经到汴京了。”
孙老实平静道:“预料之中。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还有……”赵远迟疑,“他们不知从哪找来几个‘苦主’,说是被钱庄逼债,要跳河。我已经派人盯着,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宋玉慌张进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披麻戴孝,说咱们钱庄逼死了他爹!”
孙老实起身:“我去看看。”
钱庄门口,果然跪着三个披麻戴孝的人,一老妇两少年,哭天抢地。周围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青天大老爷啊!凤鸣钱庄逼死人了啊!”老妇捶胸顿足,“我老头子借了五贯钱,还不上,他们就天天来逼!老头子一时想不开,跳了井啊!”
两个少年也哭:“爹啊!你死得好冤啊!”
孙老实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老人家,你说你老伴借了我钱庄的钱,可有借据?”
老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有!这就是!”
孙老实接过一看,确实是凤鸣钱庄的借据格式,上面有手印。但他仔细辨认,发现纸张不对——钱庄的借据用纸都有暗纹,这张没有。
“老人家,”他温声道,“这借据是假的。不过没关系,你老伴叫什么名字?何时借的钱?我查查账本。”
老妇眼神躲闪:“叫、叫王二狗……上月借的……”
孙老实对陈清照道:“清照,查上月所有借贷记录,看有没有一个叫王二狗的。”
陈清照飞快翻账本,很快抬头:“掌柜的,上月借贷共四十七笔,没有叫王二狗的。而且……”她顿了顿,“所有借贷人,都有保人,都有核实身份。绝不会出现不知来历就放贷的情况。”
孙老实看向老妇:“老人家,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被人骗了?”
老妇慌了,眼神乱瞟。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汉子,高声道:“孙掌柜好手段!逼死人还想赖账?!”
孙老实认出这是刘文才的一个跟班,心中了然。他不慌不忙,对赵远道:“赵主事,此事涉及人命,还请巡检司立案侦查。老人家和这两位小哥,也请去衙门录个口供。”
赵远会意,一挥手,几个吏员上前:“几位,请吧。”
老妇和少年被“请”走了。那汉子想溜,也被拦住。一场闹剧,暂时平息。
但孙老实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手会不断出招,直到拖垮钱庄。
当晚,他收到汴京总号的急信:陛下召他十日后进京述职,同时要应对朝中弹劾。
“来得正好。”孙老实对宋玉和陈清照道,“我要把成都的经验,亲自禀报陛下。你们守好钱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账目要清,规矩要严,一步不能错。”
宋玉担心:“掌柜的,这一去……”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孙老实笑了,“但也是机会。咱们这‘官督商办’到底行不行,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他望向窗外,西市的灯火依旧灿烂。这场商战,从成都打到汴京,该有个了结了。
十月三十,辰时初刻。
郑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郑知文背着简单的书箱走出来。晨雾未散,青石路面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东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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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书房谈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工部实习,多少人求之不得。”祖父的声音平静无波,“李尚书亲自要人,你若去,三年内可升主事,五年员外郎,十年侍郎。这是康庄大道。”
郑知文跪在堂下:“孙儿想去西北。”
“为何?”
“书院教实务,纸上得来终觉浅。”郑知文抬起头,“工部案牍,不过看图纸、核账目。西北水利会,是真要调解三村纠纷,真要在黄土塬上修渠引水。孙儿想……学真本事。”
烛火下,郑清源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良久,他问:“是真想学本事,还是……想避开朝堂纷争?”
郑知文心头一跳。
“知文,你聪慧,但不通世故。”郑清源缓缓道,“西北苦寒,民风剽悍,水利会那些泥腿子,岂是你能驾驭的?工部虽是案牍,却是清贵之职,接触的都是六部官员、世家子弟。将来入仕,这才是根基。”
“可祖父常说,读书要经世致用……”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郑清源打断,“郑家百年,靠的不是修渠引水,靠的是诗书传家、门生故旧遍天下。实务要懂,但不能本末倒置。你是郑家长孙,该担起的,是家族的未来。”
话说得直白,郑知文一时语塞。他看着祖父鬓角的白发,想起父亲早逝后,是祖父一手将自己带大,教读书,教做人,如今又为自己铺路……
“孙儿……明白了。”他最终道。
但此刻走在晨雾中,郑知文的心却像这雾气一样迷茫。工部的康庄大道,西北的黄土塬,两条路在眼前交错。一条是家族期望的,一条是自己想要的。
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早点铺子蒸腾着热气,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茶楼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郑知文在一家粥铺前停下,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客官,您的粥。”老板娘端来热粥,多看了他一眼,“瞧您是读书人吧?这么早出门,赶考?”
郑知文摇头:“不赶考,去书院。”
“书院好啊!”老板娘擦着桌子,“我侄子就在书院读书,前些日子回来,会算账了!帮我算了半个月的流水,哎呀,清清楚楚!”
她絮絮叨叨:“以前那些读书人,就会之乎者也,现在书院教真本事。我侄子说,他们先生讲‘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事’,这话说得在理!”
郑知文心中一动:“你侄子……将来想做什么?”
“他说想当个县吏,帮乡亲们修桥铺路。”老板娘笑,“我说没出息,他说‘能把一个县弄好,比在汴京当大官强’。”
粥很烫,郑知文慢慢喝着。热气蒸腾中,他想起王大壮说“俺想把一个村弄好”,想起李铁柱在西北修渠,想起赵言在书院教那些“离经叛道”的学问……
“客官,您的馒头凉了,我给您热热?”老板娘问。
“不用了。”郑知文放下碗,掏出铜钱,“多谢。”
走出粥铺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透过云层,在东市的屋瓦上镀了一层金边。郑知文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他没有去书院,也没有回郑府,而是拐进了东市旁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驿馆,专供外地小吏落脚。他敲开第三间房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吏员,见到郑知文一愣:“郑公子?您怎么……”
“李兄,”郑知文拱手,“听说薛婉儿薛主事今日抵京,住在这儿?”
吏员点头:“是,薛主事昨晚到的,李铁柱李教习也一同来了。他们一早进宫述职去了,估摸午后能回。”
“那我在这儿等。”郑知文道。
吏员忙请他进屋。房间简陋,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图,是西北水利会的资料。郑知文坐下,随手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开支:石料多少文,工钱多少文,工具损耗多少文……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有验收人画押。
“这账……”郑知文细细看着,“做得真细。”
吏员倒茶:“薛主事定的规矩,一文钱都要有出处。开始大家嫌麻烦,后来发现,账清了,纠纷就少了。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西北百姓……接受这些规矩吗?”
“开始不接受,觉得官府又来折腾人。”吏员笑道,“但李教习有办法——他把账目公开,每旬张榜,谁都能看。百姓发现真没贪墨,慢慢就信了。现在水利会自己管账,比官府还严。”
郑知文沉默。祖父说泥腿子难驾驭,可这些人,一旦有了规矩,比谁都认真。
等待的时间漫长。郑知文看着窗外日影移动,心中那点犹豫,渐渐坚定。他想起了书院月考那道断案题——为官者,当先教化,再调解,最后用刑。可若连百姓怎么活都不知道,谈何教化?若连渠怎么修都不明白,谈何调解?
祖父的路,是郑家的路,但不是他郑知文的路。
午时三刻,门外传来脚步声。薛婉儿和李铁柱回来了,两人都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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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知文?”薛婉儿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郑知文起身,深施一礼:“学生郑知文,想随薛主事去西北,学实务,修水利。恳请主事收留。”
薛婉儿和李铁柱对视一眼。李铁柱笑道:“郑公子,西北苦寒,你受得了?”
“受得了。”郑知文坚定道,“书院教了半年实务,学生想看看,这些学问在黄土塬上,能不能真管用。”
薛婉儿沉吟:“你祖父同意吗?”
“学生……”郑知文顿了顿,“学生已成年,路当自己选。”
这话说得委婉,但薛婉儿听懂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想起朝堂上郑清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心中了然。
“好。”她最终道,“西北缺人,尤其缺懂算账、会写文书的人。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西北,没有公子少爷,只有绩效司吏员。该下地下地,该熬夜熬夜,工钱按规矩发,没有特殊待遇。”
“学生明白。”
“还有,”薛婉儿看着他,“西北现在是新政试点的重中之重,去了就是风口浪尖。有人盯着,有人使绊子,甚至……有危险。你想清楚了?”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想清楚了。”
李铁柱拍拍他的肩:“那就收拾行李,五日后出发。对了,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那就路上练。”李铁柱笑道,“从汴京到陇州,八百里,不会骑马可不行。”
离开驿馆时,已是未时。郑知文走在汴京街头,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先回书院办了手续,又去工部回了李尚书的举荐——自然是委婉的,只说想先去基层历练。
最后,他回到郑府。
祖父在书房,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笔未停:“决定了?”
“是。”郑知文跪下行礼,“孙儿五日后去西北,随绩效司薛主事学习水利实务。”
笔锋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晕开。郑清源放下笔,看着孙子:“你想好了?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载。西北苦寒,你受得住?”
“受得住。”
“朝中有人盯着西北,你这一去,就成了靶子。”
“孙儿知道。”
“郑家的资源,在西北用不上。一切要靠你自己。”
“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