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源沉默了。书房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这是祖父这些年整理的,关于水利河工的笔记。有些前朝治河的经验,你带去,或许有用。”
郑知文双手接过,眼眶微热:“谢祖父。”
“去吧。”郑清源背过身,“既然选了,就好好走。郑家的子孙,到哪里都不能丢人。”
走出书房时,郑知文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他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两个世界了。
同一日,酉时。寿王府,暗室。
烛火只点了三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寿王赵颢坐在紫檀木圈椅中,五十岁的年纪,两鬓已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半枚玉珏,与郑清源收到密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对面站着三个人,都是便服装扮。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姓徐,是寿王府的首席幕僚。另外两个,一个络腮胡大汉是王府护军统领,另一个白面无须的是打理生意的掌柜。
“郑清源那边,回信了吗?”寿王声音低沉。
徐幕僚躬身:“回了八个字——静观其变,以待其时。”
寿王冷笑:“老狐狸,想坐收渔利。”他将玉佩拍在桌上,“北疆军粮亏空案,材料都备齐了?”
“备齐了。”徐幕僚呈上一卷文书,“五年前那场火,王珪确实贪了三千石粮。当时郑清源保他,账目做了手脚。如今王珪在江南隐姓埋名,只要找到他,人证物证俱全。”
“能找到吗?”
“已经派人去了。”络腮胡统领道,“十日内必有消息。”
寿王点头,又问:“冬至大朝,朝中能有多少人响应?”
徐幕僚展开一份名单:“已明确表态的,七人。分别是礼部侍郎周勤、户部郎中钱益、御史台侍御史杜纯……”
他念了七个名字,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官员。
“观望的呢?”
“三人。”徐幕僚顿了顿,“主要是看郑清源的态度。郑公若不表态,他们不敢动。”
寿王眼中闪过寒光:“那就逼他表态。北疆军粮案一爆,郑清源当年包庇贪官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他要么跟咱们一起,把案子往‘新政乱政、官吏贪腐’上引;要么……就等着被清算。”
白面掌柜这时开口:“王爷,成都那边,刘文才已经按计划动作了。凤鸣钱庄这几日被围攻,孙老实进京述职,正好撞在枪口上。”
“孙老实……”寿王沉吟,“此人倒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能拉拢吗?”
“难。”掌柜摇头,“此人是陛下从市井中提拔的,对新政死心塌地。而且……他手里有咱们益丰号的一些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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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除掉。”寿王淡淡道,“冬至大朝,弹劾钱庄‘与民争利’的奏折,多备几份。还有,找几个‘苦主’进京,在御前哭诉。”
“是。”
烛火跳跃,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寿王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地图前——是大宋疆域图,西北、江南、川蜀、汴京,标注得清清楚楚。
“新政三年,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他手指划过地图,“西北靠李铁柱几个书生,成都靠孙老实一个商人,书院靠赵言一个憨王……都是空中楼阁。只要砍掉这几根柱子,楼就塌了。”
徐幕僚道:“王爷英明。只是……陛下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赵小川……”寿王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确实有手段,可惜太急。三年时间,就想动摇百年根基?笑话。”
他转身:“冬至大朝,咱们分三步走:第一,爆北疆军粮案,牵连郑清源,逼他站队;第二,弹劾新政三大弊——书院败士风、钱庄乱金融、绩效司扰民;第三,在朝堂上逼陛下‘暂停新政,以安民心’。”
“若陛下不答应呢?”
“那就让他看看,朝中有多少人反对。”寿王冷笑,“到时候,章惇、沈括那些人,保得住他吗?”
暗室里安静下来。良久,寿王挥挥手:“都去吧。按计划行事,每一步都要小心。”
三人退出。寿王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的位置,喃喃道:“皇兄,你选的这个儿子……确实比你强。但可惜,他不懂——这天下,不是靠几个人、几项新政就能改变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寿王的脸在明暗间闪烁,眼中野心与暮气交织。
十一月初一,垂拱殿偏殿。
这里临时改成了“新政成果述职场”。殿内摆了三张长桌:第一桌堆着账本、图表,是西北绩效司的;第二桌摆着钱庄票据、合同,是成都凤鸣钱庄的;第三桌放着学生作业、工程图纸,是皇家书院的。
赵小川坐在正中御座上,两侧是章惇、沈括等支持新政的大臣。对面则坐着以礼部侍郎周勤为首的一批官员,个个面色严肃。
“开始吧。”赵小川道。
薛婉儿第一个上前。她没有拿奏折,而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图——是李铁柱亲手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水利会、石渠、水井、农田分布。
“陛下,诸位大人。”薛婉儿声音清亮,“西北抗旱三月,成果如下:新修石渠十里,可灌溉农田三千亩;新打井七口,解决八百人饮水;组建水利会三处,百姓自管水利,纠纷减少七成;以工代赈,发放粮食九百石,无一人饿死。”
她指向地图上的标注:“这是三号井石渠,由三村百姓出工,绩效司监督。工程总耗银八百贯,石料从三十里外采运,工期二十天。这是账目——”
她展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每一石粮食都有去向。三村百姓可以随时查验。”
周勤皱眉:“薛主事,你所说的‘水利会’,据本官所知,强迫百姓投票议事,耽误农时,民怨不小。”
薛婉儿不慌不忙:“周大人说的‘民怨’,可有实证?”
“陇州士绅联名上告,白纸黑字!”
“那下官这里,也有三村百姓联名请愿,三百七十二个手印。”薛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百姓说,以前争水要械斗,现在坐下来投票;以前上游霸水下游干瞪眼,现在按规矩分水。他们问——这有什么不好?”
周勤语塞。薛婉儿继续道:“至于耽误农时——水利会定下的规矩,农忙时不开会,用水按计划,反而节省了械斗、争吵的时间。这是三村今年秋收的产量统计,比去年旱年增产四成。”
数字列出来,清清楚楚。反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是李铁柱。他抱着一堆木制模型上来——有水闸模型、分水器模型、还有简易的测量工具。
“陛下,诸位大人,书院教实务,不是空谈。”他指着模型,“这些是学生在工坊课做的,虽然粗糙,但原理都对。学生学了这些,将来为官,至少知道水闸怎么修,账目怎么核,工程怎么管。”
他顿了顿:“下官在西北三个月,最大的感触是——百姓不傻,只要规矩公平,他们愿意守。水利会那些百姓,开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现在会记账、会量地、会算土方。这,就是教化。”
一个老臣哼道:“教化?教百姓学匠作之术,也算教化?”
“为何不算?”李铁柱反问,“圣人说‘民为贵’,是让百姓饿肚子重要,还是让他们吃饱饭重要?修渠引水,让旱地变良田,这难道不是大功德?”
老臣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最后是孙老实。他带来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叠银票——凤鸣钱庄新印的“汇兑银票”,还有几十份商户签订的合同。
“陛下,诸位大人。”孙老实行礼,“成都凤鸣钱庄‘官督商办’试点三月,成果如下:储户从三百增至一千二,存银从五万贯增至十八万贯;发放青苗贷二百笔,无一坏账;开通江南汇兑,商户资金周转时间从一月缩短至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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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张银票:“这是新印的防伪银票,用了三层水印、密押暗纹,无法伪造。钱庄所有账目,每月公开,巡检司随时可查。”
户部郎中钱益——正是钱多益的父亲,冷声道:“孙掌柜好手段。但本官听说,钱庄以官府背景压价竞争,逼得成都十二家钱庄联名上告。这难道不是与民争利?”
孙老实平静道:“钱大人,那十二家钱庄,利息最低的也是‘九出十三归’。凤鸣钱庄年息三分,存取自由,账目透明。百姓用脚投票,存到哪儿,是他们的选择。至于‘与民争利’——”
他看向赵小川:“陛下,钱庄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准备金,四成分配。这三个月,钱庄已上缴国库一千二百贯税银。若这也算‘与民争利’,那争的是国库的利,百姓的利。”
钱益还想说什么,赵小川抬手制止:“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张长桌前,看着那些账本、模型、银票,缓缓道:“诸位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西北的渠是真修了,成都的钱庄是真便民了,书院的学生是真学本事了。这些,都是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至于你们说的‘民怨’‘弊病’,朕也会查。但查之前,朕想问一句——”
他盯着周勤:“周侍郎,你口口声声说新政扰民,那朕问你,若是旧制,西北旱灾当如何?成都商户周转不便当如何?学子只会读死书当如何?”
周勤额角见汗:“这……自有法度……”
“法度?”赵小川笑了,“旧的法度,就是士绅垄断水源,就是高利贷逼死人命,就是寒门学子永无出头之日!这样的法度,不要也罢!”
殿中一片寂静。反对的官员们低头,支持的官员们挺直腰杆。
赵小川最后道:“冬至大朝,朕要听的不是空谈,是实绩。西北、成都、书院,这三条线,朕会继续支持。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他顿了顿:“拿出真凭实据来。若真有贪墨、真有扰民,朕绝不姑息。但若只是为反对而反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述职场散后,薛婉儿三人走出宫殿。秋阳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
“薛主事,”李铁柱轻声道,“冬至大朝,怕是不会太平。”
薛婉儿点头:“我知道。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
孙老实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忽然道:“你们说,陛下……真的能顶住吗?”
三人沉默。他们都是小人物,被卷入这场大变革中。成与败,不只是他们的命运,更是这个国家的命运。
“顶不住也得顶。”薛婉儿最终道,“咱们已经上了这条船,没有回头路了。”
风吹过宫墙,带来深秋的凉意。而冬至,已经不远了。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源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他在等一个人。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两长一短。郑清源起身,推开后窗。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郑公。”来人蒙着面,声音嘶哑。
“说吧。”郑清源重新坐下。
“寿王那边,已经准备好冬至发难。北疆军粮案的材料齐了,王珪在杭州被找到,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郑清源手指一颤:“这么快……”
“寿王说,冬至大朝上,要么您站过去,一起把案子往新政上引;要么……”蒙面人顿了顿,“就等着被牵连。”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良久,郑清源问:“朝中响应者,有多少?”
“明面上七人,暗地里……不下二十。都是对新政不满的,或是受过郑家恩惠的。”
郑清源闭上眼。寿王这是逼宫——逼他表态,逼他站队。北疆军粮案是他唯一的软肋,五年前他保王珪,确实是为了拉拢人心,也确实做了假账。这事若爆出来,郑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郑公,”蒙面人低声道,“寿王让我带句话——当年先帝立储,本该是寿王。是您……力荐今上。”
郑清源猛地睁眼。
“寿王说,您欠他一个交代。”
烛火在这一刻,“噗”地熄灭了。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郑清源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先帝病重时,在病榻前问他对立储的看法。那时寿王三十岁,正值壮年,军功显赫;而赵小川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他说了什么?他说“国赖长君”,他说“寿王暴戾,非仁君之选”……
先帝听了他的话,立了赵小川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的哲宗。寿王从此蛰伏,一蛰就是二十年。
“郑公?”蒙面人催促。
郑清源缓缓道:“回去告诉寿王,冬至大朝,老夫……自有分寸。”
蒙面人欲言又止,最终拱手,翻窗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郑清源一人。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蜡烛。烛光跳动,映着他苍老的面容。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写的,只有四个字:“骑虎难下”。
是啊,骑虎难下。支持寿王,是谋逆;支持皇帝,郑家可能不保;保持中立,两面不讨好。
他拉开暗格,取出那本人脉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起笔,犹豫良久,最终写下:
“知文去西北,或为郑家留一线生机。”
写完后,他将整本册子放入火盆。火舌卷起纸页,迅速吞噬那些名字、那些秘密。郑清源看着火焰,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烧掉过去,才能看清未来。
而此刻的寿王府,寿王赵颢也站在窗前,望着郑府的方向。徐幕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郑清源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寿王淡淡道,“郑家百年基业,他不会看着它毁在自己手里。再说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当年他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汴京城的万千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场大戏中,每一个棋子闪烁的命运。
冬至将至,寒风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