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循环·永不抵达的出口

凌晨一点零三分,辛亥隧道的出口在後照镜里缩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

阿杰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他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被割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内部在发炎的钝痛。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但他总觉得那层皮肤下面有什麽东西在缓慢地脉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小羽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握着摄影机,但镜头早就偏了,对着车窗外的黑暗拍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表情空白,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过去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後座的彦钧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卫衣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尖。他的呼吸声很大,带着一种过度疲惫之後才会出现的粗重,但阿杰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在逃避现实。

车外传来脚步声。阿BEN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阿杰按下车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夜雾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触感。

「还好吗?」阿BEN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声带被什麽东西磨过了一样。

「不好。」阿杰诚实地回答,「但至少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阿BEN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不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阿杰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是说——」阿BEN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出口的方向。那条路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正常——路灯、护栏、路肩、白线,一切都很正常。但阿BEN的眼神不正常。他看着那条路的方式,像是在看着一个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一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吗?」阿BEN说,「从我们出隧道到现在——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杰想了一下。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说。但阿BEN问的不是「有什麽不对劲」,而是「哪里怪怪的」——这两个问题的差别在於,前者是在列举异常现象,後者是在问一种直觉、一种氛围、一种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违和感。

「说不上来。」阿杰说,「就是——不太对。」

「对吧?」阿BEN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七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他只是叼着,像是在咀嚼什麽东西一样咬着滤嘴,「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麽事?」

「你看地上。」阿BEN指了指车旁边的地面。

阿杰低头看。车子停在路肩的柏油路面上,路面是正常的深灰色,白线是正常的白色,路肩的红线是正常的红色。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他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车子的轮胎下方——那四条轮胎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没有影子。

不是「影子很淡」或「影子被路灯吃掉」——是完全没有。车灯照在车头前方,在柏油路面上打出两道明亮的光斑,但车身下方应该出现的阴影区域,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和周围被灯光照亮的地面没有任何明暗差异。

像是车子没有接触地面。像是车子悬浮在柏油路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

阿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胎下方的地面。柏油路面的触感是正常的——粗糙、冰冷、带着细小的颗粒。他的手指沿着轮胎的边缘摸了一圈,在轮胎与地面接触的那一条线上,他感觉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温度变化。

柏油路面是冷的。但轮胎正下方那一小块地面——那块应该被轮胎压住、接触不到空气的地面——是温的。

不是引擎余热传导到地面的那种温。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那块地面本身在发热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强,但很明确,像是有人在那块地面下面埋了一盏小灯泡。

「地面是热的。」阿杰说。

「对。」阿BEN点了点头,「我那边也是。四条轮胎下面都是热的。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怎麽说……会让你觉得地面下面有东西的那种热。」

「你觉得地面下面有什麽?」

「我不知道。」阿BEN终於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刚才在隧道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隧道的下面还有隧道』。你记得吗?」

阿杰记得。那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林秀英——说的话。隧道的下面还有隧道。隧道的墙壁里面还有空间。隧道的上方还有通道。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辛亥隧道不只是一个隧道。它是一个三维的、立体的、层层叠叠的结构。地表这条给车子走的隧道只是最上面的一层。下面还有更深的、更古老的、更黑暗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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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现在停车的这条路——辛亥路三段——这条路是盖在隧道上方的。隧道的上方是山,山的下面是隧道,隧道的下面是——

「别想了。」小羽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她不知道什麽时候放下了摄影机,转头看着车窗外的阿杰和阿BEN,「越想越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回家、洗澡、睡觉、明天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彦钧的声音从後座闷闷地传来,他终於把帽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我跟你讲,如果我们明天去挂号,跟医生说『我们昨晚在辛亥隧道帮一个女鬼找头』,医生会做两件事。第一,开抗精神病药。第二,打电话给疗养院帮我们订房间。」

「搞不好疗养院的房间比我们的宿舍还舒服。」小羽说。

「小羽,你这个笑话不好笑。」彦钧说。

「我知道。但我需要说点什麽。」小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然我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阿BEN把烟掐灭在路肩上,烟蒂在他脚边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好啦,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开远一点,至少到市区。找个便利商店坐下来,喝杯热的,慢慢讨论接下来怎麽办。」

「接下来还有什麽好讨论的?」彦钧说,「我们已经出来了。头也还给她了。她也不见了。隧道看起来也正常了。任务结束。Game clear。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确定我们真的『出来』了吗?」阿BEN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彦钧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阿杰重新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长长一段马路。辛亥路三段在深夜几乎没有车,路面上只有他们两台车的灯光在移动。他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凌晨一点零五分。

他踩下油门,车子沿着辛亥路往市区的方向行驶。阿BEN的车跟在後面,两台车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路旁的景物在车窗外向後退去——路灯、行道树、围墙、招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几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他们从来没有进过那条隧道,像是过去一个小时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阿杰的手掌还在痛。那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闷闷的、持续的疼痛,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车子开了大概五分钟。阿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再往前开就会经过台大校园、经过公馆、进入市区。他松了一口气,正要加速通过路口的时候——

他看到了隧道口。

辛亥隧道的北端入口。

就在前方两百米处。昏黄的路灯、灰色的拱门、黑暗的洞口——和他们刚才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杰踩下煞车,车子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怎麽了?」小羽被突然的煞车吓了一跳。

阿杰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隧道口,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们刚才明明已经从隧道的南端出口开出来了,沿着辛亥路开了至少五分钟,经过了几个路口,应该已经离隧道很远了。但现在——隧道口就在他面前。

这条路不应该通往隧道口。辛亥路是沿着隧道延伸的,隧道的北端入口在他们刚才出发的位置,南端出口在山的另一侧。如果他们从南端出口开出来,沿着辛亥路往市区的方向行驶,他们应该离隧道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从南端出口开出来。

除非——他们以为自己开出来了,但实际上只是在隧道里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後照镜。」阿杰说。

小羽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的後照镜。镜子里是辛亥路的後方路段,路灯的光点在黑暗中形成一条整齐的直线。在那些光点的最远处,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亮点。

「那是什麽?」小羽问。

「那是隧道南端的出口。」阿杰说,「我们从那个出口开出来,开了五分钟,然後看到了北端的入口。这条路变成了一个圆圈。」

「不可能。」彦钧从後座探头出来看,「辛亥路是直的!它不是环状道路!它不可能绕回隧道口!」

「但它绕回来了。」阿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要不就是道路的几何结构改变了,要不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我们还在隧道里。」

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小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和隧道壁一样灰白。彦钧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慌乱:「杰哥,你有没有看到——前面那个——那是隧道口吗?」

「是。」阿杰说。

「干。」阿BEN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台车停在路中央,车灯照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隧道口。辛亥隧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小主,

「我们不要进去。」彦钧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不管发生什麽事,我们不要进去。我们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往另一个方向开会到哪里?」小羽问。

「到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条隧道。」

阿杰把排档杆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了几米,在路面上画了一个弧线,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车头现在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辛亥路往南的方向。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离隧道口。

这一次他开得很快。时速六十、七十、八十——在这种双向两线道的市区道路上,这个速度已经接近危险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离那个隧道口越远越好。

开了大概三分钟,前方又出现了一个路口。

不是辛亥路与基隆路的交叉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路口。路口的建筑物——一栋三层楼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看起来像是某种废弃的工厂或仓库。路口没有路标,没有红绿灯,没有任何标示这条路通往何处的资讯。

阿杰减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条路的两侧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是空地还是树林还是其他什麽东西。路灯的间距变得很不规则——有的相隔很近,有的相隔很远,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是哪里?」小羽问。

「我不知道。」阿杰说。他拿出手机,打开Google地图。手机有讯号——这是一个好现象——但地图上的定位点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位置。不是辛亥路,不是公馆,不是台北市的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定位点显示他在一条没有名称的道路上,周围没有标记任何地标或建筑物。

「我的GPS显示我在——」阿杰眯起眼睛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些混乱的资讯,「『未知路段』。」

「未知路段?」彦钧凑过来看,「手机怎麽可能显示『未知路段』?Google地图连阿里山上的产业道路都有名字!」

「但它就是显示『未知路段』。」阿杰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萤幕上的地图是一片灰色的空白,只有一个蓝色的定位点孤零零地漂浮在正中央,周围没有任何道路、任何地标、任何文字标记。

像是他们开到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对讲机里传来阿BEN的声音:「杰哥,我的GPS也挂了。它显示我在——呃——『中埔山』?我在地图上的定位点在中埔山的正中央。」

「中埔山?」阿杰重复了一次这个地名。中埔山——那座被称为「馒头山」的山,那座满山都是坟墓的山,那座辛亥隧道从正中间穿过去的山。

「你的GPS说你在中埔山里面?」阿杰问。

「对。在山里面。不是在山旁边,不是在山脚下——是在山的正中央。」阿BEN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苦笑,「可是你看看我车子外面——有路、有路灯、有柏油路面。山里面怎麽会有路?山里面怎麽会有路灯?」

「也许我们不是在『山里面』。」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插进来,带着那种他只有在分析问题时才会出现的冷静语调,「也许我们是在『山的下面』。」

「什麽意思?」

「中埔山的地质结构是沉积岩。沉积岩有层理,层与层之间有裂缝和空洞。如果这些空洞足够大,而且互相连通——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地下的网络。一个在地底下的、人为开凿和天然形成混合在一起的——」

「迷宫。」阿杰接口。

「迷宫。」大饼重复了一次,「隧道的下面还有隧道。她说过这句话。也许她说的不只是比喻。也许在辛亥隧道的正下方——真的还有另一层隧道。不是给车走的隧道,是——给别的东西走的隧道。」

车内没有人说话。

阿杰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蓝色定位点,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点开手机的指南针APP——一个显示方向、经纬度和海拔高度的工具。萤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後稳定下来。

经度、纬度:看起来是正常的数值,大约在台北市的范围内。

海拔高度:负十五公尺。

「我们在海平面以下十五公尺。」阿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