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循环·永不抵达的出口

「什麽?」小羽凑过来看。

「海拔负十五公尺。」阿杰把手机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萤幕,「辛亥隧道本身的海拔是多少?入口处大约在海拔十到十五公尺左右。出口处差不多。隧道内部的最低点——因为隧道是穿过山体,所以中间会有一个拱形的最高点,不是最低点——不对,隧道的设计是两端低、中间高,为了排水。所以隧道内部的最低点在两端的入口处,不是在中间。」

「你在说什麽?」彦钧问。

「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在海平面以下十五公尺,那我们不在地表。我们不在辛亥隧道里。因为辛亥隧道的最低点也就在海平面上下十公尺左右。负十五公尺——比隧道的最低点还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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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隧道的最低点还要低——那就代表——」

「代表我们在隧道的下面。」阿杰说。

他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马路。路灯的光线照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色。那些路灯的灯杆——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银灰色或墨绿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纯黑色。灯杆的表面没有一点反光,像是用某种不会反射光线的材料制成的。

不对。

不是「不会反射光线」。是「不允许反射光线」。

那些灯杆的表面是黑色的,但它们的黑色不是油漆的黑色,不是金属的黑色——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根本的黑色。像是有人从「黑色」这个概念中提取了最纯粹的版本,然後涂在了这些灯杆上。它们不只是「看起来黑」——它们是「黑」这个字的定义。

阿杰把目光从灯杆上移开,看向道路的两侧。

道路两侧的黑暗也不是正常的黑暗。正常的黑暗中,你总能看到一些东西——树木的轮廓、建筑物的边缘、天空与地面的交界线。但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完全的、没有层次感的黑暗。像是有人在一张黑色的画布上剪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然後把那条缝隙变成了这条马路。马路以外的地方——不是「黑暗」,而是「不存在」。

「我们不应该继续开了。」小羽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不管这条路通往哪里,我们不应该继续开。我们应该停下来。想清楚。」

「想清楚什麽?」彦钧问。

「想清楚我们在哪里、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怎麽回去。」

「我们在辛亥隧道的下面。」阿杰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上面』。我们要回去的地方——是我们来的地方。」

「那要怎麽上去?」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车停下来,关掉引擎,打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辛亥隧道里那种霉腐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像是地底深处的岩石在呼吸时才会散发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有一点像铁锈,有一点像硫磺,还有一点像——像是骨灰。

阿BEN也下了车,走到阿杰身边。他的手按在腰後的铁尺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

「你有没有觉得——」阿BEN开口,但又停住了。

「觉得什麽?」

「觉得这条路——这条路不像是给人走的。」

阿杰看着脚下的柏油路面。路面很平整,平整到几乎不像真的柏油——正常的柏油路面会有细小的颗粒和孔隙,但这条路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路面。

触感冰冷、光滑,像是摸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这不是柏油。」阿杰说。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但这不是柏油。」

阿BEN也蹲下来摸了摸路面。他的手指在路面上滑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冰。「这触感——有点像——像是一种矿物质。石英?云母?我不确定。」

「你在修车厂工作过,你没看过这种路面材料?」

「修车厂只修车,不修路。」阿BEN站起来,在路面上跺了两下脚,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是敲击陶瓷的声音,「这不是柏油,不是水泥,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铺路材料。这东西——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地面上。」

「那它应该出现在哪里?」

「地底下。」大饼的声音从後面传来。他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下了车,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路面。他在拍照,快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地底下的岩层经过高温高压的作用,会形成变质岩。」大饼一边拍照一边说,「变质岩的表面可以打磨到非常光滑,像大理石一样。如果这条路的路面是用某种变质岩板材铺设的——那它确实不应该出现在地面上。太贵了。而且没必要。」

「你是说——这条路是用大理石铺的?」彦钧也下了车,蹲在地上摸着路面,「干,真的假的?大理石路面?这比我家客厅的地板还高级。」

「不是大理石。大理石的触感不一样。」大饼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瑞士刀,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路面。刀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硬度很高。比大理石硬。可能是——花岗岩?或者是某种更坚硬的变质岩。」

「花岗岩路面?」彦钧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总统府吗?」

「总统府的地板都没这麽好。」小羽说。她也下了车,但没有蹲下来摸路面,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不是「阴天看不到星星」的那种黑——是「天空不存在」的那种黑。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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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天空。」小羽说。

所有人同时抬头。

那确实不是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任何属於天空的东西。那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的黑暗,悬在他们头顶上方不知道多高的地方。

「我们真的在地底下。」阿杰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丝颤抖,「我们在地底下。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这个。」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周围的一切。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这些黑色的灯杆,这些昏黄的路灯,以及道路两侧那一片不存在的、虚无的黑暗。

「这里是她的世界。」阿BEN说,「林秀英的世界。辛亥隧道下面的世界。那些亡魂的世界。」

「可是她已经走了。」彦钧说,「她不是消失了吗?她不是看到光了吗?她不是——她不是应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了吗?」

「她的身体还在这里。」大饼说,「她说过。头可以离开,但身体会留下来。身体只是一个空壳。但空壳——也是有重量的。空壳——也是会影响周围的东西的。」

像是呼应他的话,道路两侧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轻微的、持续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没有具体的内容,没有可以辨识的语言,但它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韵律,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哭泣。

「她们来了。」阿杰说。

道路两侧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光点。

不是灯光,不是手电筒——是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上下浮动。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远处缓慢地飘过来,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但那些不是萤火虫。

每一个光点的後面,都跟着一个影子。半透明的、模糊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缺了手臂的、缺了腿的、缺了半个身体的。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被时间侵蚀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茫然的外壳。

它们在靠近。

不是很快。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的速度。但它们确实在靠近。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走出来,走上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朝着阿杰他们的方向走来。

「上车。」阿杰说。

没有人需要第二句话。五个人同时跑向两台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阿杰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然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前方的道路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那些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密密麻麻地站在路面上,从左侧的黑暗延伸到右侧的黑暗,形成了一道人墙。它们的数量无法估计——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它们站着不动。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窝——全部朝着车子的方向。

它们在看着他们。

「倒车。」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阿杰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後照镜里,後方的道路上同样站满了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绕到了他们後面,形成了一道同样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後都被堵住了。

「往旁边开!」彦钧喊道,「开到路肩外面!开到那个黑暗里面!」

「不行。」阿杰说,「我不知道黑暗里面有什麽。如果我们开进去,可能永远出不来。」

「可是我们现在也出不来啊!」

对讲机里传来大饼的声音,异常冷静:「杰哥,你看那些影子。它们的脚。」

阿杰看向最近的一个影子——一个站在车头前方大约五米处的、穿着日据时期服装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他身後的路灯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光斑。

他没有脚。

不对——他有脚。但他的脚没有接触地面。他悬浮在路面上方大约几厘米的位置,和他们车子的轮胎一样。而且——

「它们没有影子。」阿杰说。

车灯照在那些影子的身上,但它们身後的路面上没有任何阴影。光线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照在路面上,没有被阻挡,没有被吸收,没有产生任何明暗变化。

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光线的某种干扰。像是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光线,但它们不是热浪——它们是更古老的、更持久的、更顽固的某种东西。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大饼说,「它们只是——在看着我们。」

「这比攻击我们还恐怖!」彦钧说,「攻击我们至少还有个动作!我们可以反击!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什麽?看我们什麽时候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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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做什麽。」小羽说。

「做什麽?」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带它们出去。」

阿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们在这里多久了?林秀英在隧道壁里被困了三十四年。这些影子——有些穿着清朝的衣服,有些穿着日据时期的衣服,有些穿着民国初年的衣服——它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也许从这座山还是「馒头山」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第一座坟墓被挖在这座山上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这座山还是荒山、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人类踏足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

它们不是「死在隧道里的人」。它们是「被隧道压在下面的人」。它们的坟墓被炸开、被铲平、被浇上混凝土、被压在几十万吨的岩石和水泥下面。它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它们不能离开,因为它们的身体——那些被炸成碎片的、被运走的、被丢弃的骨头——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它们被困在这里。永远。

「我们不能带它们出去。」阿杰说,像是在对那些影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们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前方的影子群中,有一个影子开始移动。不是像其他影子那样站着不动——它在往前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阿杰的车头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洋装,是那种老式的、民国初年妇女穿的斜襟大褂。她的头发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和其他影子一样,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被时间侵蚀过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完整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可以看到眼角的细纹。一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嵌在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极度不协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走到车头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接触到光滑的黑色路面,发出一个轻微的、像是玻璃碰撞的声响。她的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路面上,额头低下去,碰到自己的手背。

她在磕头。

一个无声的、缓慢的、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感的磕头。她的额头碰到手背的瞬间,她半透明的身体会出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後她直起身体,再次弯腰,再次磕头。

一次。两次。三次。

她磕了三个头,然後维持着跪姿,抬起头,用那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看着车内的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