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三分,阿杰把车停在台大侧门对面的巷口。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烟,油锅里滋滋作响,老板娘用台语喊着“帅哥要吃什么”。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走出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手里握着咖啡和饭团。机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排气管喷出的废气混在豆浆的香气里,形成一种只有台湾清晨才有的复杂气味。
彦钧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他脸上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干,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泪痕,像是一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小羽已经下车去买了三份培根蛋饼和两杯大冰奶,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包科学面和一条士力架。
“科学面是给谁的?”阿杰接过蛋饼,问。
“给彦钧的。”小羽把科学面塞到彦钧手里,“他每次受惊吓都要吃科学面。上次期中考考完,他一个人嗑了三包。”
“那是因为我压力大。”彦钧有气无力地说,手指机械地撕开科学面的包装,把里面的面条捏碎,撒上调味粉,然后摇一摇。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肌肉记忆——即使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拆一包科学面。
“你现在压力不大吗?”小羽问。
“太大了。大到连科学面都救不了。”彦钧把捏碎的面条倒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突然变得微妙,“等一下——这个味道——这个调味粉是不是过期了?”
“我哪知道,你自己看日期。”
彦钧翻过包装背面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去年十二月过期。”
“那你还要吃吗?”
“……我已经吃了。”彦钧把剩下的科学面揉成一团,丢进车里的塑料袋里,“反正我今天已经死过一次了,过期的科学面算什么。说不定吃了以后就能看到鬼——等一下,我本来就看得到。”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但那是真的笑——不是小羽那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不是阿杰那种苦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因为还活着所以还能笑的笑。
阿杰咬了一口蛋饼,培根的咸味和蛋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一口中蕴含的某种意义——活着的意义。能吃早餐的意义。能在清晨坐在车里、看着路人走来走去、听着机车呼啸而过的意义。
“杰哥。”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科学面碎屑的含糊,“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阿杰停下咀嚼。这是阿BEN问了好几次的问题,现在换彦钧问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嘴里的蛋饼咽下去,喝了一口冰奶,让那种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你感觉呢?”他反问。
彦钧想了一下。“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车里。我的手在摸坐垫。我的舌头尝到过期的调味粉。我的鼻子闻到蛋饼的味道。这些感觉都很真实。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确定这些感觉是真的来自我的身体,还是来自我的记忆。”彦钧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以为你在吃东西,但其实你只是在‘记得’吃东西的味道。你以为你在呼吸,但其实你只是在‘记得’空气的感觉。你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但你的意识还在运行,用过去的记忆来模拟现在的一切。”
“你是说——我们可能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这一切——蛋饼、冰奶、科学面、阳光——都只是它让我们‘以为’我们出来了?”小羽问。
“我不知道。”彦钧说,“但我想过一件事。它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一把可以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它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它让我们走了——但也许它让我们‘以为’我们走了。实际上,我们的身体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跪在那面墙前面,眼睛里映着绿光,嘴巴在无意识地动着。而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开车、吃早餐、说话、笑——都只是它给我们看的电影。”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
阿杰握紧了手中的冰奶杯子,塑料杯壁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翻煎台上的蛋饼,一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在等他的咖啡,两只野猫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打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如果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彦钧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呢?如果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地下空间呢?如果他们现在坐的这台车、吃的这份蛋饼、喝的这杯冰奶——都只是那个东西用他的记忆拼凑出来的模拟世界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些黑色的线条消失了,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只有正常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异常的皮肤纹路。但如果这是幻觉——那些线条和光芒也可以被抹去。
“我有一个办法。”小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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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办法?”
“打电话给阿BEN。”
她拿起那支萤幕碎裂的手机,拨了阿BEN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阿BEN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整晚没睡。
“BEN哥,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啊。刚洗完澡。大饼在睡觉,他的打呼声跟卡车一样,我戴耳塞都挡不住。”阿BEN打了一个哈欠,“你们呢?彦钧送回去了吗?”
“还没有。我们在台大侧门这边吃早餐。”小羽说,“BEN哥,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记得我们昨天晚上在隧道里看到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当然记得。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叫什么名字?”
“林秀英。你不是在现场吗?怎么问这个?”
“那她是怎么死的?”
“1971年隧道开挖的时候,她的坟墓被炸了,头被炸飞卡在墙缝里。”阿BEN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小羽,你问这个干嘛?你失忆了?”
“不是失忆。”小羽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BEN哥,你现在看着你的左手。你的左手手背上是不是有一道疤?你小时候被机车排气管烫到的那个疤。”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BEN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有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道疤。被同一个排气管烫的。你记得吗?国小三年级暑假,你骑车载我去买冰,我的脚被排气管烫到,你伸手来拉我,结果你自己的手背也贴到排气管上。我们两个一起去诊所擦药,你哭得比我还大声。”
“……对。我记得。”阿BEN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真的阿BEN,不是那个东西造出来的幻影。”小羽说,“那道疤——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它不可能知道。就算它翻遍了我的脑子,它也不可能找到那段记忆,因为那段记忆不只是我的——是你和我的。它需要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才能复制那个细节。”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确认我是真人?”
“对。”
“那我是真人吗?”
“看起来是。”
电话那头传来阿BEN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小羽,你知道吗?我刚才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也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我自己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脚踏车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很久。我记得我学会骑脚踏车是六岁那年,在我家旁边的公园。我爸扶着后座,我踩踏板,摔了三次,膝盖破了皮。我记得那天下午很热,我爸买了一只枝仔冰给我。我记得枝仔冰是凤梨口味的。”阿BEN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但这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它让我‘以为’是真的?”
小羽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阿BEN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活着。继续吃早餐。继续上课。继续打工。继续还学贷。继续追番。继续抽卡。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大学生。如果这是幻觉——那这个幻觉也太他妈无聊了。谁会花那麽大力气制造一个这么无聊的幻觉?上课、考试、报告——这些比鬼隧道还可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个千年鬼怪造出来的?”
小羽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得对。如果这是它造的幻觉,那它的创造力也太差了。”
“就是啊。它应该造一些更好的东西——比如说我突然中了乐透,比如说大饼的相机突然坏了不用再听他讲那些摄影术语,比如说——”
“BEN哥,你够了。”
“好啦。你们吃完早餐快点回去休息。我睡一下,下午还要去打工。”阿BEN挂了电话。
小羽把手机放下,看着阿杰。“是真人。”
“我知道。”阿杰说。他看着掌心的那些平凡的纹路,突然觉得那些纹路很美。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它们平凡。平凡的掌纹,平凡的手,平凡的人生。不需要被千年鬼怪选中,不需要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不需要承担任何超越人类极限的责任。
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上课、考试、打工、拍影片、被酸民说“特效不错”。那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但那些东西还在他的体内。那道印记——那只在锁骨的、暗红色的眼睛形状的印记——还在。他洗澡的时候看到了。它不大,大约只有一枚十元硬币的大小,颜色很淡,像是快要消失的瘀青。但它在。在他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安静地、沉默地、像是一个被烙印上去的承诺。
“你还要回去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阿杰从后照镜里看着彦钧。彦钧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过期的科学面调味粉。他看起来不像是刚从地底世界逃出来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没睡饱、等一下还要去上九点堂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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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哪里?”
“隧道。”彦钧说,“下面的那个隧道。”
“我不知道。”阿杰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回去。那个东西要的是我。它在我身上做了记号。只要这个记号还在——我就和它连在一起。我走到哪里,它就能看到哪里。它现在不追我,不是因为不能追——是因为不想追。”
“为什么不想追?”
“因为它知道我会回去。”阿杰说,“就像它知道你小时候看到它,长大以后就会自己走进隧道一样。它在我身上种了东西——不是控制,不是诅咒——是好奇心。它会让我一直想‘下面还有什么’。它会让我一直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它会让我一直想‘如果我真的把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会发生什么事’。”
“那你会吗?”小羽问。
阿杰沉默了很久。蛋饼凉了,冰奶退冰了,早餐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便利商店的自动门还在开开合合,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去去。这个世界在运转,在呼吸,在活着。而他坐在一台停着的车里,在一条普通的巷口,在两个朋友身边,想着一个不该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