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口·没有尽头的路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有一天。也许不会。也许那个问题会跟着我一辈子。也许到了我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还会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那就让它跟着你。”小羽说,“一辈子很长的。你可以慢慢想。”

彦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很大声,大到在车内回响。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嘟囔着说:“靠北,一定是过期的科学面害的。我以后再也不吃科学面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小羽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这样说。”

彦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闭上嘴,把剩下的蛋饼塞进嘴里,用咀嚼来代替回答。

阿杰发动引擎,车子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掌,那种真实的、物理的、无可置疑的震动。他看了一眼后照镜,辛亥隧道的方向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边。在山的那一边。在地下几十公尺的地方。在那些绿色光线的包围中。

它还在等。

“走了。”他说。

车子驶入辛亥路,朝着学校的方冡前进。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把车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彦钧在后座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噩梦。小羽把椅背调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阿杰开着车,经过台大校门,经过罗斯福路,经过那些他每天都会经过的、熟悉的、平凡的街道。

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它还在。小小的,圆圆的,带着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进。

一个星期后。

阿杰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台笔电,萤幕上是剪辑软件的界面。他们拍的辛亥隧道影片已经剪了三天,进度缓慢——不是因为他们拍的东西太多,而是因为他们拍的东西太诡异了。那些画面——隧道壁上的影子、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头骨被从裂缝中拿出来的瞬间——全部都在。但每次阿杰剪到最关键的片段时,软体就会当掉。不是普通的当机——是整个画面变成绿色,然后出现一行他看不懂的错误讯息,然后笔电自动重开机。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当掉——凌晨零点四十一分,就是林秀英通过收音机跟他们说话的那一段。

“它不让你剪。”大饼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手里拿着相机在翻看之前的照片,“它不想被看到。”

“它已经不想被看到了?”阿杰阖上笔电,“之前它可是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现在又不让放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大饼把相机转过来给阿杰看,萤幕上是一张隧道的照片——拍摄于他们进入隧道后不久,画面中可以看到隧道的入口。“你看这张照片的EXIF资讯。”

阿杰凑过去看。相机萤幕上显示的拍摄时间是1972年3月15日,下午两点零八分。

“1972年?”阿杰皱眉,“你的相机穿越了?”

“不是穿越。”大饼说,“是它‘记录’了那个时间。这张照片不是我拍的——是它‘给’我的。它把1972年的影像塞进了我的记忆卡里。我那天晚上拍的所有照片,EXIF时间全部都是1972年。不是‘显示错误’——是它告诉我,它从1972年就在那里了。它在等我来拍。”

“所以它希望被拍?但又不希望被剪?”

“它希望被‘看到’。但不是被所有人看到。它只希望被‘某些人’看到。”大饼喝了一口凉掉的拿铁,皱了一下眉头,“它选了我们。它选了你、我、小羽、阿BEN、彦钧。它让我们看到那些东西,让我们拍下来,让我们带出来。但它不想让这些画面流到网路上。因为如果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它就不再是‘秘密’了。一个被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就失去了它的力量。”

小主,

“你是说——它靠‘神秘感’活着?”

“差不多。”大饼说,“灵异现象的本质就是‘未知’。如果所有东西都被解释清楚了,那就不是灵异了。辛亥隧道之所以恐怖,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恐怖——而是因为大家‘觉得’它恐怖。那些传说、那些故事、那些‘我朋友的朋友遇到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隧道本身还要恐怖。而它——那个地底下的东西——就是靠这些‘传说’活着的。每一个走进隧道的人,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每一个在电视上讲述故事的人——都在喂养它。你的影片如果真的放上去了,点阅率一百万、两百万——那它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大。”

“那我更应该放上去。”阿杰说,“让大家知道真相。”

“真相?”大饼看着他,“你真的知道真相吗?你下去过那个地下空间,你看到那些绿色的光线,你看到那面墙,你看到那张脸——但你真的知道那是什麽吗?”

阿杰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秀英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历史。它只是‘存在’。从几千年前就存在。它会一直存在到几千年後。我们五个人的生命,在它的时间尺度里,连一眨眼都算不上。你放不放影片,对它来说——根本没有差别。”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麽做?”

“什麽都不做。”大饼说,“继续活着。上课、考试、打工、拍片、被酸民骂。把那天晚上当成一个——一个很奇怪的梦。一个会偶尔想起来、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梦。这就是它想要的。它不想要我们死。它不想要我们疯。它只想要我们——带着它的一部分,继续活着。在活人的世界里,替它活着。”

阿杰看着大饼那张平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他从来没有听大饼说过这麽多话。大饼是那种在团体里最安静的人——他只会在拍照的时候说话,只会在分析问题的时候说话。但现在,他在谈论生命、时间、意义——这些他从来不碰的话题。

“大饼,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哲学了?”

大饼耸了耸肩。“从我发现自己相机里的照片都是1972年的时候。”

两个星期後。

阿杰接到阿BEN的电话,说彦钧住院了。

不是灵异事件——是盲肠炎。彦钧在宿舍里突然肚子痛,以为是吃坏东西,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发高烧,被室友抬去台大医院急诊。医生说急性盲肠炎,已经有点腹膜炎的迹象,要马上开刀。

阿杰赶到医院的时候,彦钧已经在恢复室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阿杰进来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杰哥,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还好吗?”

“不好。”彦钧说,“我刚被切掉了一个器官。我现在是残障人士了。”

“盲肠不算器官。”

“怎麽不算?它在我身体里面住了二十二年,它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它被切掉了,我的人生少了一块。你不懂那种感觉。”彦钧看着天花板,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毕业演说,“我以後要怎麽跟我的小孩说?‘爸爸曾经有一条盲肠,後来被切掉了。’小孩会说‘盲肠是什麽?’我说‘盲肠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小孩会说‘那你为什麽要为一个没有用的东西难过?’我说‘因为那是我的没有用的东西。’”

“你在胡说什麽?”阿杰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我在麻醉退掉之後就会胡说八道。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彦钧转头看着阿杰,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澈,“杰哥,我在开刀的时候——麻醉之後——我做了一个梦。”

“什麽梦?”

“我梦到我回到了那个地下空间。那面绿色的墙。那张脸。”彦钧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笑。不是那种恐怖的笑——是很温柔的笑。像是——像是妈妈在看着小孩睡觉的那种笑。”

“然後呢?”

“然後她说了一句话。”彦钧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她说——‘你还会回来的。’不是威胁,不是诅咒——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平静的事实。”

阿杰没有说话。

“杰哥,你觉得我会回去吗?”彦钧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问我?”

“对。”

阿杰想了一下。“你会。我也会。我们都会。不是因为我们想回去——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它碰过了。被它碰过的人,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下面还有东西’的感觉。那种‘门後面还有门’的感觉。那种‘真相不只一层’的感觉。我们会回去的。也许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会再出来吗?”

阿杰看着彦钧那双布满血丝的、因为麻醉而有些涣散的、但异常认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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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一起回去。”

彦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开了什麽东西之後才会出现的平静。

“好。”他说,“那就一起回去。”

一个月後。

辛亥隧道的事件在网路上慢慢发酵。不是因为阿杰放了影片——他最後决定不放。而是因为有人在PTT Marvel板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上个月在辛亥隧道遇到的怪事」,内容是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载客经过隧道,後座的女乘客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那篇文章被推爆了。下面一堆留言——“唬烂文”、“创作文”、“又是辛亥隧道”、“台湾最强灵异地点不意外”、“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也遇过”。

阿杰看完那篇文章,关掉PTT,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租屋处的书桌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座活着的城市。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下面,在那些绿色的光线中——那个东西还在。

它在呼吸。它在等待。它在看着。

看着每一个走进辛亥隧道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看着每一个在深夜开车经过那座山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睡梦中梦到那条隧道的人。

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