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伸出手指了指庙的方向:“往前直走,过那个牌楼就到了。拜完记得回来买肉粽,王公爱吃肉粽,越晚来的越要买。”
“阿桑,”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导航把我们带到了山里面。那边有一栋透天厝,里面有个……”
她没有说完。
妇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走那条路了?”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妇人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串肉粽,嘴里喃喃地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然后她把那串肉粽递给小安:“等一下拜王公的时候,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十八个人,每个人都要拜到。拜完之后不要回头看,直接走。”
“为什么?”小安接过肉粽,手指碰到那串粽子的棉线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冰凉——那棉线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妇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四个人的肩膀,投向停车场入口那条黑暗的公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有一对情侣跟你们一样,也是哭下来的。”
小主,
阿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他们也看到那栋房子了?”
妇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说了一句:“那栋房子以前住过人,后来出事了,就空了。再后来就……你们年轻人少走那条路。导航靠不住,那条路的导航,永远都是坏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断的声响。
“不过也难怪,王公喜欢热闹,越晚越灵验嘛。说不定刚才就是祂们带你们去绕一圈,试试你们的胆量。”
林仔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小声对阿杰说:“这阿桑在说‘祂们’的时候,加了个‘女’字旁……就是‘鬼’那个‘祂’。”
阿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陈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注意到妇人放在桌角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着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五官清秀,笑容温和。但她的眼神很奇怪,明明是笑着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脸上,反射着周围的光。
小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照片上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
“走吧。”他拉了拉阿杰的袖子,“先拜完再说。”
四个人沿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座牌楼。牌楼上方的横匾写着“十八王公庙”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牌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义犬殉主千秋传”,下联是“十七英灵万古存”。
石柱的基座旁放着几根白色的香烟——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竖在基座的缝隙里,烟头朝上,像是有人点过又熄灭了。
“听说王公喜欢抽烟。”小安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那串肉粽上的棉线,“所以来拜的人都用香烟当供品。”
阿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他平时抽的就是这个牌子,顺手就带了。
走进庙门之后,四人来到了正殿。正殿不大,大约三十来坪的空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供桌,桌上铺着红色桌布,供着十七尊神像和一尊犬像。神像排成两排,前排八尊,后排九尊,每一尊都只有大约二十公分高,青铜铸造,面容模糊,看不太清五官的细节。犬像摆在最右侧,蹲坐的姿势,竖起的耳朵,张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供桌前方的地面上放着两个圆形的跪垫,红色绒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不知道被多少人跪过。
供桌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高脚烛台,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墙上那些神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墙壁上伸来伸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有两盏是亮的,另外几盏坏了也没人修,所以整个正殿的光线昏暗而偏黄,像是一间老旧的教室在黄昏时的模样。
正殿的最深处,供桌的正后方,是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坟塚——不大,大约一个双人床的大小,坟塚上方铺着红砖,中间嵌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十八王公墓”五个字。碑文周围爬满了绿色的苔藓,水泥墙体上也有些水渍的痕迹,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无数次。
“那个就是真正的坟墓。”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低,“十七个人和一只狗,全部埋在里面。”
“你不要讲得这么恐怖好不好。”小安缩了缩脖子。
阿杰走到供桌前,把手里的万宝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把整包烟都倒了出来,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不太会拜这种阴庙,只能学着记忆里妈妈拜妈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王公保佑中乐透,中了头奖一定来还愿,杀猪宰羊供奉你们”。
林仔在后面看着阿杰那副虔诚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对小陈说:“你看他那个拜法,像是在跟老板述职报告。”
“嘘。”小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仔撇了撇嘴,也走到供桌前,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三包黄色的长寿烟——那是在便利商店特意买的,小安还笑他买太多。他把三包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油饭和一罐台湾啤酒,一一摆好。
小安把那串妇人给的肉粽放在桌上,自己也拿出了随身带的一包白色长寿烟。
轮到小陈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包香烟。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直接把烟放在供桌上,而是走到坟塚前面,蹲下来,把那包烟放在石碑的基座旁边。
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拜完之后,四个人正打算离开,庙里忽然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个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西裤,脚上是擦得很亮的皮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阴郁得像是被人欠了五百万。他一走进正殿就直奔供桌,弯下腰,把桌上一根不知谁插在那里的白色长寿烟拿了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小主,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也来求偏财的?”
阿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把烟放回原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他走到墙边的一个塑料椅上坐下来,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你们运气比我好。”男人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至少你们来得对时间,带了对的东西。”
“什么意思?”林仔凑过去问。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那是他的烟,他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捏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污垢,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们知道十八王公喜欢什么牌子的烟吗?”男人问。
四个人面面相觑。
“白色长寿烟。”男人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年带的是七星。”
“我靠,带错牌子还会怎样喔?”林仔瞪大了眼睛。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指间那根七星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着供桌上那些神像,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青铜的铸造线条,看到了更久远、更幽暗的东西。
“会跟千亿头奖擦身而过。”他说。
这一句话让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没有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阿杰。阿杰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六组数字,每一组都是六个号码,像极了乐透彩券的选号单。
“这是我在那个乩童桌上拍的。”男人说,“当时他给我报了一组号码,我用掷茭的方式一个一个问王公,连掷十八个圣茭,全部命中。”
“十八个圣茭?”小安惊呼出声。
“对,十八个。”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号码问完,王公给的指示是——三天内去签。我就去了,选了一组号码,签了。”
“然后呢?”阿杰追问。
“然后当然没中。”男人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阿杰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像是折什么珍贵的契约,“我期期都买,一组号码都没中。后来我去问庙公,庙公说——你拜的香烟是外国牌子,王公不认。神明给你的那组号码,是国外运彩的头奖号码。”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男人转身往庙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走到门框处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王公开出的号码不会错的,错的是我们这些凡人。带错了烟,拜错了时辰,许错了愿望——什么都可能错。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最可怕的是——祂们从来没搞错过任何事情。错的一直是我们。”
男人消失在庙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正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小安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的目光落在了坟塚前方那块石碑上,碑上“十八王公墓”五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字的笔画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小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这次的“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拜完了,该回去了。”
阿杰点头,四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阿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熄了,只剩下桌上那一排白色长寿烟的烟头朝上,像是一排小小的墓碑。
他们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了停车场。
卖肉粽的妇人还在那棵老榕树下坐着,桌上的蒸笼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看到他们四个人出来,妇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安手里那串肉粽上。
“拜完了?”
小安点点头,下意识把那串肉粽捧得更紧了一些。
“肉粽呢?怎么没拜完留在供桌上?”
“…………”小安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叫我拿来拜吗?拜完了我……我就拿回来了啊。”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的是‘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不是‘拜完之后拿走’。你拿走的意思是——你要亲自还这个愿,而不是让王公自己来领。”
小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自己来领’?”
妇人没有回答。她把摊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肉粽、蒸笼、桌椅、煤气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表演杂技。最后她把那个垃圾袋甩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跨上座椅,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喷出一股黑烟。
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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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油灯,在眼眶里幽幽地烧着。
“小姑娘,”她说,声音被引擎的噪音搅得有些模糊,“那一串肉粽上面的棉线是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线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妇人说完这句话,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驶入夜色之中。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殖质的酸味。
阿杰咽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小陈:“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小陈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画面放大到停车场周围的山林区域。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有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蜿蜒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那条细线在电子地图上的颜色比其他道路都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在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不小心用橡皮擦蹭了一下,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条线的尽头,在一片空白的区域中央,标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方块。
方块旁边没有字。
但小陈知道那个方块代表什么。
那是他们刚才开进去的那条路尽头的位置。
——那栋透天厝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