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途·导航断讯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所有的星星,只有远处核一厂那些建筑物顶端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通红的眼睛。

“上车。”小陈说,“我开车。”

没有人有异议。

车子驶出台二线,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开。午夜之后的北海岸公路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车身微微颤抖。小陈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公路,在黑暗中渐渐缩成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消失不见。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串肉粽。棉线确实是湿的,这一点她很确定。那种湿不是汗水或者晨露的那种潮气,而是真正的、浸透了海水的那种湿。棉线的纤维之间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像是某种体液。

她想把那串肉粽扔掉。

但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听使唤,五指死死地抓着那些棉线,指甲嵌进粽叶的缝隙里,怎么都松不开。

“林仔。”她喊了一声。

“嗯?”

“你帮我……帮我把这个拿一下。”

林仔从后座探过身来,伸手去接。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串肉粽,车厢里的温度忽然骤降了好几度,冷得像有人把空调调到了最低。林仔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串肉粽上,瞳孔骤然紧缩。

“这……”

“怎么了?”阿杰转过头来看。

粽叶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地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粽叶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小安浅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不是海水。

那是血。

小安尖叫了一声,猛地松手。那串肉粽掉落在脚垫上,咕噜噜地滚到驾驶座下方。小陈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公路上急停下来,发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四个人同时看向掉落在脚垫上的那串肉粽。

粽叶还是粽叶,棉线还是棉线。

什么红色的液体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之前那种淡黄色的水珠都不见了。

“我……我刚才明明看到了……”小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真的有血,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林仔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林仔张着嘴,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杰也点了点头。

小陈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仪表盘上的数字时钟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但小陈知道,那栋透天厝二楼的窗户前,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无脸女人,一定还在梳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条斯理地。

像是有人把时间的流速调到了最慢。

又像是有人在等。

等着什么。

等着谁。

车子继续行驶在午夜的北海岸公路上,远光灯照出一条通往台北市区的水泥路面,路面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是一排排墓碑从车底掠过。

小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牛仔裤——不,那是她的幻觉,牛仔裤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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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

那些东西是真的。

棉线上渗出来的海水是真的,粽叶上淌下来的血是真的,那个田中央挥手赶他们走的老人是真的,那栋透天厝二楼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也是真的。

而最恐怖的是——那个卖肉粽的妇人说“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从那条路“来”的,还是他们要沿着那条路“回去”?

小安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顺着指缝往下流。不是哭——是一种更原始的、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像是身体在替她发出她不敢发出的声音。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安在哭,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巴张开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仔在后座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仔细听,是大悲咒的开头几句——他外婆教他的,说他小时候容易被冲煞到,让他背下来,遇到不对劲的时候念一念。

但林仔自己也知道,大悲咒是超度的。

他这是在替他们四个人超度吗?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不念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小陈盯着前方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那条路的尽头不是那栋透天厝。”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地图上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灰色方块。那不是房子,那是墓园。”

没有人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凌晨的北海岸公路上,一台灰色的马自达载着四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朝台北的方向驶去。

但他们没有人注意到。

车子驶过台二线某个路段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右手拄着一根竹杖。

他在朝他们挥手。

但这一次不是赶他们走。

而是——

他举起的左手,是招手的姿势。

像是在说:“过来。”

像是在说:“回来。”

像是在说:“你们走不掉的。”

车子疾驰而过,后视镜里那个老人的身影迅速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但那条路没有消失。

那条路永远在那里。

在每一个导航信号微弱的地方。

在每一片被芒草覆盖的荒地里。

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

等着下一辆迷途的车驶进去。

等着下一批不怕死的年轻人,来和十八王公做交易。

——而交易一旦做成,就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车子在凌晨三点半驶入台北市区,路灯重新亮了起来,便利商店的招牌闪烁着熟悉的光芒,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台出租车缓缓驶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几乎可以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牛仔裤。

裤子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小片深绿色的、湿漉漉的粽叶碎片。

那碎片上爬着一只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

蛆虫在粽叶的纤维间缓缓蠕动,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而小安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她又把手指放下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台北的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是一扇巨大的、无声的门。

但那扇门没有关紧。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

也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灵。

那双眼睛属于——

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