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烟·无面之客

四个人在客厅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躺下——阿杰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林仔躺在另一张懒骨头上,小陈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壁。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得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仔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欸,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就是那个——鬼打电话给客服说‘我这边收讯不好’,客服说‘你那边是哪边’,鬼说‘我这边是阴间’,客服说‘阴间喔,那可能要请你转到另一个世界去’——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发现没有人跟着笑,声音渐渐尴尬地消失了。

“不好笑喔?”林仔小声问。

“你现在讲鬼笑话,是在嘲讽现在的情境吗?”阿杰的声音从地板传来,闷闷的。

“我是在缓解气氛好不好。你看恐怖片的时候不是也会有人讲干话吗?那是人的本能反应,面对恐惧的时候用幽默来——”

“闭嘴。”小陈说。

这一次的“闭嘴”不是平常那种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语气。小陈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的脊椎骨自动挺直的命令感。

林仔闭嘴了。

因为他也听到了。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老鼠的声音是细碎的、快速的、不规则的。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是连续的、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打开一个橱柜,关上,再打开另一个。锅盖碰撞的声音,塑胶袋摩擦的声音,还有——

还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水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的客厅里,那细如发丝的水流声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一样清晰。

阿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他用手机的萤幕光当手电筒,朝厨房的方向照过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厨房的窗户朝东,凌晨五点的天光还没有强到能照亮那个空间。手机的光柱扫过去,只照到了门框边缘的一小截流理台面。

流理台面上有一个东西。

圆形的,大约拳头大小,颜色在手机的冷光下看起来是深红色的。

阿杰把光柱对准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肉粽。

粽叶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糯米。糯米的缝隙间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米蛆。

糯米里长出来的蛆,一只一只地、缓慢地、执拗地从米粒之间钻出来,在肉粽的表面爬行。它们爬过的路径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像是蜗牛爬过的黏液,但颜色不是透明的,而是淡红色的。

阿杰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颗肉粽……”他的声音哑了,“那颗肉粽回来了。”

小安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厨房门口,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开始干呕。她呕得很用力,胃里的酸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腐蚀什么。

林仔也冲过来看了,看了一眼就转身跑回客厅,抓起那包精盐就往厨房门口撒。白色的盐粒洒在门框上、地板上、小安的鞋子上,但他的手一直在抖,盐撒得歪歪斜斜的,根本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小陈是最后一个走到厨房门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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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流理台上那颗爬满蛆的肉粽。他看的是水龙头。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量不大,大概只有一般洗手时三分之一的水量。水流打在流理台的不锈钢铁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重点是——水龙头出来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掺杂了泥沙的浊黑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那种黑在水槽的白瓷表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水里倒了颜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水流的颜色是均匀的,没有任何颜料溶解时的那种漩涡纹路。

黑水从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满了半个水槽之后开始往外溢,沿着流理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关水龙头。”小陈说。

阿杰伸手去拧水龙头。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个把手,水龙头自己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渐渐停止的那种“停”,而是像有人切断了水源一样,水柱在那一瞬间从完整变成零,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四滴水龙头里残留的水滴落下来,在水槽里发出“滴、滴、滴”三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水槽里残留的黑水还在,但在日光灯的白光下,那滩黑水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它从黑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一种介于红色和棕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阿杰伸手去摸水槽里的水。他的指尖刚碰到水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是冰的。”他说,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冷水的那种冰,是……是冰块的冰。零下的那种冰。”

小陈走到流理台前,看着那颗肉粽。粽叶已经几乎完全散开了,糯米裸露在外,上面爬满的蛆虫还在缓慢地蠕动。他伸手拿起肉粽——不是用指尖捏着,而是整只手握上去,像是握一颗棒球。

“小陈!你干嘛!”林仔在客厅喊。

小陈没有理会他。他把肉粽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他把肉粽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是咸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咸的?”阿杰的声音在发抖。

“闻得出来。”小陈把肉粽放在流理台上,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这次水是正常的透明色,水温也是正常的常温,“这不是普通的肉粽。这是用海水煮的。”

“海水煮的肉粽?”林仔从客厅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恐惧之间,“谁会拿海水煮肉粽?”

“不是‘谁’。”小陈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是‘祂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夸张的惊恐表情都更让人害怕——因为那代表他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这颗爬满蛆的、用海水煮的肉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小安停止了干呕,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她的嘴唇上沾着胃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脸色青白得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尸。

“那串肉粽我明明已经放手了。”她说,“在车上我就放手了。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厨房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小陈走回客厅,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喂?”

“阿公,是我。”小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人用一种沙哑的、像是含着沙子的声音说:“你去了?”

“去了。”

“拜了?”

“拜了。”

“带什么去拜的?”

“白色长寿烟。一人一包。”

“有没有带别的东西回来?”

小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有。”他说,“一串肉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小陈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萤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阿公?”

“我在。”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旁人听到的秘密,“那串肉粽,是不是湿的?”

“……是。”

“是不是用海水煮的?”

“……是。”

“是不是有长虫?”

“……是。”

“你有没有数过,那颗肉粽上面有几只虫?”

小陈愣了一下。他看了那颗肉粽,但他没有去数上面的蛆虫数量。

“没有。”

“不用数了。”老人说,声音里的沙哑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晰的、像是刀子一样的冷冽,“我告诉你,那串肉粽一共十八颗。但你们只带回来一颗。另外十七颗,还在祂们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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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公,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小陈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那个梦,你还记得吗?”

小陈没有说话。

“你三岁那年做的那个梦。你说你梦到一艘船,船上有十七个人和一只狗。船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跟我说你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你都记得。”

“阿公——”

“你还记得那些脸吗?”

小陈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个梦他做了整整三十年,从三岁到三十三岁,每个月至少做一次。梦里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海水是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绿,绿到几乎不透明。他的身体在缓缓下沉,头顶上方有一艘船的黑色船底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十七个人,穿着清朝时期的衣服,头发结成辫子,在水里漂浮着。他们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他们的皮肤在水里泡得发白,白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皮下的蓝色血管像树枝一样分叉、蔓延。

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