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恰好面朝这个方向”的看,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凝视。那双眼睛在水里显得格外大,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正在燃烧的炭被水浇熄之后剩下的余烬。
那个人在水里对他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是张开嘴,像一个黑洞一样地张开,越张越大,大到整个脸都变形了,大到那张脸只剩下一张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那只狗游了过来。
那只狗——一只黑色的土狗,毛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游到那个张开嘴的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个黑洞。狗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润的,像是两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狗看着他。
然后狗开口了。
用人的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永远忘不了的话。
“找到你了。”
小陈睁开眼睛。
“阿公,”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记得。”
“那就对了。”老人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空气都叹完,“小陈,你在三岁的时候就选好了。那艘船上的人——不是十七个人加一只狗。是十八个人。你不在那艘船上,但你的位置一直留着。从你三岁那年开始,祂们就在等你了。”
小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我的朋友们呢?”
“你的朋友们?”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笑,“你以为那串肉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女生的厨房里?祂们选中的不是你一个人。祂们选中的是你们四个人。那颗肉粽是请帖,是收据,是签约用的笔。你们拜了,烟供了,愿许了——契约就成立了。”
“我们还没还愿。”
“你们已经还了。”老人说,“那串肉粽就是还愿的供品。你还不懂吗?你们求的是偏财,祂们收的是——”
老人忽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话筒。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个声音变了。
不是沙哑,不是冷冽。
是一种更古老的声音,像是石头在摩擦石头,像是骨头在敲击骨头。
“收的是你们的阳寿。”
电话断了。
小陈看着手机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客厅里其他三个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开口问“你阿公说了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
从小陈的脸色就知道了。
那种脸色不是恐惧——恐惧是有颜色的,是白的、是青的。小陈的脸色不是白色也不是青色,而是一种灰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层水泥,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活人该有的颜色都抹掉了。
窗外,天色终于完全亮了。
清晨六点十七分。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正在燃烧的东西的灰烬。
小安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滩被阳光照亮的地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阿杰问。
“那个老人——田中央那个对我们挥手的老人——他是在赶我们走,还是在叫我们过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那个老人是土地公,在警告他们前方有危险。
也许那个老人是十八王公派来的,在引导他们走向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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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个老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老人”。
也许那个老人就是那十七个人之一。
也许他们四个人从看到那个老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活人的世界”了。
林仔忽然从懒骨头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欸,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从庙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卖肉粽的阿桑跟我们说‘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她用的是‘来’这个字,对不对?”
“对。”
“可是——那条路的尽头是墓园,那栋透天厝旁边就是墓园。如果王公们是从那条路来的,那代表祂们现在在哪里?”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两度。
林仔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祂们现在不在庙里。祂们在那条路上。祂们跟着我们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小安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崩溃的笑,而是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笑,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所以那个梳头发的女人,”小安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不是在梳她自己的头皮。她梳的是我的。”
阿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够了!”他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要再说了!天已经亮了!天亮了就没事了!你们都给我回去睡觉!睡醒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小陈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阿杰说得对。”他说,“先睡。睡醒再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踏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安,那颗肉粽不要丢。”
“为什么?”小安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因为那是祂们寄放在你这里的东西。你丢了,祂们会亲自来找。”
门关上了。
小陈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一级一级地往下沉,像是一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落地的声音要很久很久之后才会传上来。
或者永远不会传上来。
阿杰帮小安把厨房的门关紧了,用林仔剩下的盐在厨房门口又撒了一圈。然后他在小安旁边的地板上躺下来,把外套折了折当枕头。
“睡吧。”他说。
小安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了不知道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小很小的声音。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不是老鼠的声音,不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是有人在笑。
那种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更潮湿的地方挤出来的——像是有人把笑声含在嘴里,捂住了嘴巴,不让它跑出来。
但那笑声还是跑出来了。
细细的、软软的、黏黏的,像是一条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蛇,沿着地板慢慢地、慢慢地爬过来,爬到沙发脚边,爬上毯子的边缘,爬过她的脚踝,爬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她想要尖叫,但嘴巴张不开——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嘴,软软的、湿湿的、咸咸的,像是泡过海水的糯米。
厨房的门缝底下,黑色的水正在慢慢地渗出来。
水面上浮着一片深绿色的粽叶。
粽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白白的、没有脸的人形。
那个人形正在笑。
细细的、软软的、黏黏的笑声,在清晨六点半的阳光里,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小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毯子上,照在她的脸上。
厨房门口那一圈盐线还在,完好无损。
盐线的内侧,有一小滩水。
不是黑色的水。
是透明的、干净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水。
小安盯着那一小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厨房的门。
门关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用红色棉线扎着的肉粽。
整整十八颗。
粽叶是湿的。
水滴从最下面那颗肉粽的叶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地板上,汇成了那一小滩透明的水。
小安张开了嘴。
这一次,她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