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回过神来,瞳孔迅速收缩,焦距从远方拉回到近处,看着阿杰。“怎么了?”
“你刚才——”阿杰顿了一下,“你刚才在听什么?”
小安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我……我不确定。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在叫我。”
“叫你什么?”
小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内容。阿杰看着她的嘴型——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英文。
但他认出了那个嘴型。
因为他在梦里也看到过同样的嘴型。
那是十七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黑色沙滩上时,他们的嘴巴在无声地说着的话。他当时没有看到他们的嘴型,但他“知道”那句话的内容。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小安睁开眼睛,看着阿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它们抖得太厉害。
“阿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把骨头撒进海里。”小安说,“我们以为那样做契约就会结束,黑龙就会解脱,那十七个人的灵魂就会自由。但如果——如果那不是‘结束’呢?如果那是‘开始’呢?”
阿杰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臂底下多了一层像是狗皮一样的东西,他的胃里多了一种会加热食物的液体,他的影子会延迟零点三秒才跟上他。而小安的听力变得像狗一样灵敏,她的影子里少了一个狗的痕迹,她的梦里出现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不,是那个女人的脸变成了她的脸。
他们在变成某种东西。
不是人。
不是狗。
不是活人。
不是死人。
而是某种介于之间的、不应该存在的、被两百年前的契约从坟墓里召唤出来的东西。
林仔在早上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小安家楼下。他骑着一台看起来很旧的白色机车,安全帽是那种最便宜的西瓜皮,脸上戴着一副夜市买的墨镜。他把机车停在小安的机车旁边,摘下安全帽,阿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林仔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林仔的鼻子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而是功能变了。林仔下车之后没有用眼睛看他们,而是先仰起头,对着空气用力嗅了两下,然后才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你们在这里。”林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阿杰问。
林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到的。你们身上的味道——从巷口我就闻到了。小安用的是Dove的沐浴乳,你用的是男性沐浴乳,绿色瓶子的那个牌子,什么海洋清爽什么的对不对?”
阿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他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洗衣精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缉毒犬了?”阿杰问。
林仔把墨镜摘下来,他的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颜色不是普通的青色或紫色,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色,像是有人拿马克笔在他的眼睛下面画了两道。
“今天早上。”林仔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昨天晚上做了四次同样的梦。第一次在黑色沙滩,十七个人。第二次在一艘船上,船在转圈。第三次在水底下,看到那些人的脸。第四次——第四次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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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狗?”小安的声音拔高了。
“对。我梦到我四只脚在地上跑,跑得很快很快,快到风景都变成一条一条的线。我在追什么东西——不知道在追什么,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抽筋,像是真的跑了很久。”
林仔把裤管卷起来,露出他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正常跳动,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钻来钻去的蠕动。
“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这样。然后我试着站起来,发现我可以用脚尖站——不是芭蕾舞的那种站,是狗用后腿站起来的那种站。我的小腿肌肉变得很有力,有力到我可以只用脚尖站十分钟都不会抖。”
他在三个人面前示范了一下——把脚跟抬起来,只用前脚掌着地,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那个姿势看起来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只正准备扑向猎物的犬科动物。
阿杰看着林仔那个姿势,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后脑勺。
因为林仔的那个姿势,和他梦里那些站在黑色沙滩上的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那个姿势不是人类的自然站姿,而是犬科动物在嗅闻地面时的姿势。那些“人”在梦里不是站着看海,他们在“闻”海。
他们在闻海水的味道,闻风的味道,闻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味道。
林仔从那个姿势恢复成正常站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我终于理解了什么”的、恍然大悟的、但那个“什么”非常可怕的表情。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林仔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我们四个人会同时出现那些症状。小陈是因为血脉,我们三个呢?我们三个只是坐在他车里的普通人,为什么我们也被卷进去了?然后我第四次做梦的时候,梦到我在跑——在追什么东西——追了很久很久,追到我终于追上了。”
“你追上了什么?”
林仔看着阿杰,墨镜拿在手里,他的眼睛——那两只布满血丝的、瞳孔异常放大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阿杰的视线。
“我追上了黑龙。”林仔说,“它在梦里等我。它蹲在一个地方,看到我跑过来,就站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再追,它再跑。追了四次,它停了四次。第四次它停下来的时候,它回头看我的眼神——不是‘不要追我’的眼神,而是‘跟着我’的眼神。”
“它要你跟着它去哪里?”
“去我自己的身体里面。”林仔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跑到我的影子里,就不见了。然后我低头看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是一只狗的影子。我蹲下来摸那个影子,摸到的不是地面,是狗的毛。黑色的、粗糙的、咸咸的毛。”
林仔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他的小腿。
“黑龙没有走。”他说,“它只是从外面搬到了里面。搬到我们四个的身体里面。每个人分一部分。小陈得到的是灵魂,阿杰你得到的是皮肤和血液,小安得到的是听觉和影子,我得到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腿。
“嗅觉和奔跑。”
三个人站在骑楼下,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影子上。路过的欧巴桑牵着一条贵宾狗,贵宾狗朝他们的方向吠了两声,然后夹着尾巴躲到了欧巴桑的身后。
狗闻到了一些它们不应该闻到的东西。
不是“人”的味道。
是“狗”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狗的味道。
是“不是狗的狗”的味道。是“存在了两百年然后决定搬到活人身体里面继续存在”的狗的味道。
阿杰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开扩音,旁边的林仔和小安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三个,现在,马上,来我家。”小陈说,语速很快,快得不像他的风格,“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小陈说,“我在整理我阿公留下来的东西。我在一个箱子里面找到了一本日记。不是普通的日记——是练家祖先从清朝传下来的日记。从练金水——我曾祖父——那一代开始记的,一直记到我阿公那一代。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但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有印痕,我用铅笔拓出来了。”
“上面写了什么?”
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电话线另一端——不,是怕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听到。
“写了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还有——我们的死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阿杰,你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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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你会在今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死。”
“林仔,你会在明天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死。”
“我——我会在你们三个都死了之后,最后一个死。”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全身都在共振的、像是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他体内启动了的颤抖。
“小陈,”阿杰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没有开玩笑。”小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这些日期和时间不是我写的,是练金水写的。他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我们会来打开坟墓,会把骨头撒进海里。他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是变成新的十八王公吗?”
“那是代价的一部分。”小陈说,声音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沉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把一面你相信了一辈子的墙壁推倒之后露出来的虚空,“代价是我们四个会死。但死了之后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们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取代那十七个人的位置。然后下一批人会在某一天打开那个坟墓,把我们的骨头撒进海里,然后他们也会死,也会变成新的骨头。这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黑龙不是要解脱,它是要找替身。我们就是它找了两百年的替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们被骗了。”
电话断了。
阿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那个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扭曲、变形,变成了四个他不认识的符号。他眨了眨眼,符号又变回了文字。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的“变形”已经足够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视力也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好或变坏,而是“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的文字不再只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东西”——那些笔画的结构、墨水的分布、纸张的纤维,所有的细节同时涌进他的大脑,像是有人把他眼睛的解析度调高了一百倍。
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多到他想把眼睛挖出来。
“走。”小安拉住了阿杰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冰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去小陈家。”
三个人骑两台机车——阿杰载小安,林仔自己骑——从台北市区往小陈在新庄的家前进。早晨的交通很拥挤,机车在车阵中穿梭,阿杰骑得很慢,不是因为塞车,而是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正常”和“异常”之间切换。前一秒他看到的是正常的马路、正常的车辆、正常的人,下一秒他看到的是马路上浮动的、像是热浪一样的扭曲,车辆的外壳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坐着的人变成了只有骨架的骷髅,路边的行人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像是水彩画被雨淋湿之后晕开的光团。
那些光团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有些是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像是瘀青一样的颜色。
那些光团是人的“气”。
他看到的是人的“气”。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的东西。
那是狗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阿杰用力眨了眨眼,把视线强行拉回“正常”模式。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马路是灰色的,车辆是彩色的,路人是正常的血肉之躯。但他知道那种“正常”是假的,是他的大脑在帮他过滤掉那些他不该看到的资讯。那些资讯还在,只是被遮住了,像是一张被覆盖了白色滤光片的照片,滤光片下面的一切都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小陈住在新庄一个老旧的公寓社区,五楼,没有电梯。阿杰把机车停在社区门口,三个人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小陈家门前。阿杰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就停了——不是被按掉的,是声音自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把声波拦截了。
门开了。
小陈站在门口,他的样子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他不是“变了一个人”的那种“变了”。他的五官、身材、穿着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深色的T恤、牛仔裤、拖鞋。但他的“存在感”变了。他站在门口,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但光好像穿过了他,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穿透”。他的身体在阳光中显得半透明,像是用薄玻璃纸糊成的人形立牌,光从前面照过来,从后面透出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不是影子。
影子是人挡住光之后产生的黑暗。
小陈没有影子——这一点他们昨天就知道了。
但那片光晕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光在穿过他之后“记住了”他的形状,然后在墙壁上重新描绘了出来。那个描绘的过程不是即时的,而是有延迟的——光晕的轮廓比小陈的身体慢了大约零点五秒才出现在墙壁上,像是一个跟不上主人的回声。
小主,
“进来。”小陈侧身让他们进门。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东西——泛黄的笔记本、老照片、剪报、手绘的地图、用红绳捆成一卷一卷的符纸、几尊小小的木雕神像、一碗装满白米的碗、三根插在米碗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茶几的正中央摊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碎成了小块,被小陈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起来。
笔记本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迹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工整得像是在刻印章。那些字不是一次写完的,而是分了很多次、跨越了很多年——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有些是深黑色的,有些是褪色的灰黑色,有些是偏红的赭色。不同年代的墨蹟叠在一起,像是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
小陈指着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
「练氏家谱·第十七代·阴阳契」
「契曰:吾等十七人,自愿以骨为契,以血为印,以魂为锁,封印练氏女之灵於此墓中。待二百年後,练氏血脉归来,开启此墓,撒骨於海,则契成。契成之日,十七人之魂得自由,练氏女之灵得重生。然重生需代价——需四人之命为引,四人者,练氏女之灵所选之四魂,将代十七人入墓,永世守护此契。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阿杰看完这段文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冻结”——他的血管里那种温热的、像是黑龙血液的东西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的手指变成了青紫色,指甲下面出现了黑色的血丝。
「这不是解约,」阿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换约。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换成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把他们的骨头换成我们的骨头。把他们的灵魂换成我们的灵魂。我们不是帮他们解脱——我们是去接班。」
小陈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那一页的上半部被撕掉了,只剩下下半部大约三分之一。撕掉的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很用力地、很急促地把那一页扯下来。在下半部残留的纸张上,用红色的墨水——不是普通的红墨水,而是掺了什麽东西的、颜色偏暗的、像是乾涸的血一样的红色——写着四行字。
第一行:陈○○(小陈的全名),甲子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子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
第二行:林○○(林仔的全名),乙丑年农历正月初三日卯时生,殁於○○○年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
第三行:黄○○(阿杰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五月初十日午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
第四行:萧○○(小安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九月十九日戌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
阿杰盯着自己的那一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看懂——他想在那些文字里找到一个错误,一个破绽,一个证明这本笔记本只是某个祖先的幻想而不是预言的证据。
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的死期——那个写在纸上的日期和时间——在今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