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托梦·合约反噬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四小时九分钟。

「这本笔记本是谁写的?」小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看到自己的死期被写在纸上的人。

小陈翻回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用更大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练金水,光绪十七年正月吉日。」

「练金水,」小陈说,「我曾祖父。黑龙的主人。那栋透天厝的主人。这本笔记本是他开始写的,之後每一代练家的长子都接着写。一直传到我阿公那一代,然後我阿公把笔记本藏起来了,没有传给我爸。他说这本笔记本不应该再传下去,因为上面的预言——太可怕了。但他在死之前把笔记本藏的位置告诉了我妈,我妈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交给了我,跟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你什麽时候准备好的?」

小陈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说,「在把骨头撒进海里之後,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因为我知道那些预言已经开始实现了,再看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仔蹲在茶几旁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但翻页的动作很仔细,怕把那些脆弱的纸张弄碎。他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最後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狗的头。

用毛笔画的,笔触粗犷而有力,狗的耳朵竖起,眼睛圆睁,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那只狗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是「等待」。

和梦里黑龙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仔盯着那只狗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他把那页纸凑到鼻子前面,用力闻了一下。

小主,

「这个味道,」林仔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把鼻子贴在纸上,说话的时候嘴唇碰到了纸张,「我闻过。在梦里。黑龙身上的味道。不是狗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味道,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纸的味道。像是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个书架上的书,一百年没有人翻过的那种味道。」

他把笔记本放下来,站起身,转头看着小陈。

「所以,」林仔说,声音里那种一贯的乾话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陈述的语气,「我们四个今天会死。两个在今天下午,一个在今晚,一个在明天凌晨。死了之後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等下一批人来挖。这是确定的,对不对?」

小陈点了点头。

「没有办法可以避开?」

小陈摇了摇头。

「那我们现在要干嘛?」林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种乾话腔调又回来了,但听得出来是硬撑出来的,「等死吗?坐在这里等时间到?你要我看着时钟等三点十七分?我又不是死刑犯,我不要等啦!我要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要去吃一顿好的!我要去——我要去把我银行里那八千块领出来花掉!我要去买那只我看了三个月舍不得买的公仔!我要去——」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的眼泪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

林仔在哭。

那个永远在讲干话、永远在开玩笑、永远在用迷因和笑话来逃避一切严肃情绪的林仔,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啜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绝望的、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之後忘了关的那种哭。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巴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小安走到林仔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没关系,」小安说,声音很轻很柔,「哭没关系。」

林仔把脸埋进小安的肩膀,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连串含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的话。

「我还没有去日本玩……我还没有交过女朋友……我还没有看到阿杰和小安结婚……我还没有还完学贷……我还没有——我还没有跟我妈说我爱她……」

小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阿杰站在一旁,看着林仔哭,看着小安哭,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哭才对。但他的眼泪流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泪腺——不,不只是泪腺,他的整个眼眶周围的肌肉和组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他的泪腺还在,但泪液的成分变了,变得黏稠、浓厚、像是某种动物的分泌物,而不是人类的眼泪。

他哭不出来了。

因为他正在失去“人类”的身体功能。

一点一点地。

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

小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三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陪哭,一个哭不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金红色光芒洗礼过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瞳孔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的光环。

那光环不是反射,而是发光。

他的眼睛在自己发光。

「我们还有时间,」小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林仔的哭声、小安的吸鼻声、窗外传进来的车声——都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四个小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四个小时能干嘛?」林仔从小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肿,鼻子下面挂着一条鼻涕,「去一趟六福村都不够。」

「去找一个人。」小陈说,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白色的汗衫,站在一间庙的门口,手里拿着三炷香,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神秘的、像是知道什麽但不会告诉你的笑容。

「这是谁?」阿杰问。

「十八王公庙的庙公。」小陈说,「不是现在那个庙公,是上一任的。他姓李,今年应该八十几岁了,退休之後住在金山的山里面。我阿公说,这个人是唯一知道怎麽解开这个契约的人。不是『取消』——契约不能取消——而是『转移』。把契约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别的东西上面。」

「转移到什麽东西上面?」

小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转移到一颗肉粽上面。」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肉粽?」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是肉粽?!这整个故事到底跟肉粽有什麽关系啦!从头到尾就是肉粽肉粽肉粽!海里煮的肉粽、会流血水的肉粽、会长眼睛的肉粽、会变成狗头的肉粽!现在连解约都要靠肉粽?!这是什麽业配文吗?石门区肉粽公会在背後赞助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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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仔,你冷静一点。」小安说。

「我很冷静!我超冷静!我冷静到可以去参加冷静大赛拿冠军!但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们四个人的命,绑在一颗肉粽上面!一颗肉粽!糯米、猪肉、香菇、虾米、咸蛋黄——等一下,肉粽里面有咸蛋黄对不对?那个咸蛋黄是不是也有什麽灵异功能?是不是会变成眼睛?是不是会——」

「林仔。」小陈的声音不大,但林仔的嘴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立刻闭上了。

「李庙公说,这颗肉粽不是普通的肉粽。它要用海水煮,用十七个人的名字当馅料,用一只狗的骨头当柴火。煮好之後,把这颗肉粽放进坟塚里,埋回去。然後契约就会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这颗肉粽上面。」

「然後呢?」阿杰问,「肉粽会怎麽样?」

小陈沉默了一下。

「肉粽会代替我们,被埋在那个坟塚里。它会变成新的『骨头』。它会等下一批人来挖它。它会——它会一直等,等到有人把它挖出来,把契约转移到另一颗肉粽上面。一颗换一颗,一颗换一颗,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这不是解约,」阿杰说,「这是转嫁。把我们的命转嫁到一颗肉粽上面,然後那颗肉粽再转嫁给下一颗肉粽。就像——」

「就像那个老鼠会。」小安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笃定,「林仔之前说过的。传销。一个拉一个,永远不会断。」

「对。」小陈说,「这就是十八王公的真相。不是什麽偏财之神,不是什麽义犬殉主。这是一个传销系统。用灵验的传说当诱饵,用偏财的愿望当钩子,用人的性命当商品。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求财,但其实是在把自己的命签进一张永远不会到期的契约里。唯一脱身的方法,就是找下一个人来接你的位置。」

客厅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茶几上那些老照片、旧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上,把那些跨越了一百多年的墨蹟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很无辜,像是一般人家里都会有的老东西。但它们的内容——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期——却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三十四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走吧,」阿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平静,「去金山。去找那个李庙公。把那颗肉粽煮出来。把契约转嫁出去。」

「转嫁给谁?」林仔问。

阿杰沉默了一下。

「转嫁给我们四个里面,最早死的那个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阿杰。

「什麽意思?」小安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就是,」阿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如果我们四个注定要死,那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谁来接这个契约。谁来当那颗肉粽。谁来代替另外三个人,永远待在那个坟塚里。」

「你在说什麽疯话!」小安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我们选一个人去送死?」

「我们四个都已经要送死了,」阿杰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差别只是死法。我们现在的剧本是——四个人死,四个人的骨头被埋进坟塚,四个人的灵魂永远守在那里。但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李庙公,用那颗肉粽把契约转嫁到一个人身上——那一个人代替另外三个人,承受所有的契约。另外三个人,可以活。」

「你怎麽知道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阿杰说,「但我愿意试。」

小陈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他用铅笔拓出来的那四行字——四个人的名字、生日、死期——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铅笔的痕迹,像是在摸某种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阿杰说得对,」小陈说,「李庙公曾经跟我阿公说过一句话。他说——『契约就像一条绳子,绑在四个人身上,四个人一起拉,绳子不会断。但如果四个人把绳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被勒死,但绳子会断。』」

「绳子断了之後呢?」林仔问。

「契约就结束了。不是转嫁,不是换约,是真正的、完全的、永远的结束。因为契约需要『四个人』才能成立。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契约就失效了。」

「那那个人呢?」

小陈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人会死。

不是像原本的剧本那样——死了之後变成骨头、埋进坟塚、成为新的十八王公——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灵魂都不会留下的死亡。他的命会用来折断那条绳子。他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没有骨头,没有坟塚,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经活过。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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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林仔说。

「不,我来。」小安说。

「我来。」阿杰说。

小陈没有说「我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是小陈的笑容,也不是那个女乩童的笑容,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融合的、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在同一张脸上同时绽放的笑容。

「你们不用争,」小陈说,「因为这个人已经选好了。」

「谁?」

小陈指了指笔记本上那一页被撕掉的痕迹。

「练金水在一百年前就写好了。」他说,「那四行字的最後一行——小安的死期是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我的死期是八月十八日巳时三刻。你们注意到时间的顺序了吗?」

阿杰低头看那四行字。

小陈——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阿杰——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小安——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林仔——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是死的顺序,」小陈说,「第一个人死的是我,第二个人是阿杰,第三个人是小安,第四个人是林仔。但如果我们找到李庙公,用肉粽把契约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是第一个死的人。因为第一个死的人,是契约的起点。契约从他身上开始,也只能从他身上结束。」

「所以你——」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小陈说,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属於「小陈」本人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麽沉重负担的轻松,「我是第一个。」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过。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第一个人——小陈——的死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那我们还在等什麽?」林仔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用力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和鼻涕,「去金山啊。去找那个庙公啊。去煮那颗该死的肉粽啊。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在高速公路上面塞车的时候死掉。那太丢脸了。我宁愿被肉粽噎死也不要死在国道一号的车阵里面。」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的影子里,有一只狗的形状。

不是蜷缩的,不是蹲坐的,而是站立的、竖起耳朵的、尾巴高高翘起的、像是正在等待指令的工作犬的形状。

那只狗的影子在他的影子里面,和他一起站在门口,面对着外面的世界。

林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後抬起头来,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悲伤,没有乾话。

只有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平静的、笃定的光。

「走啦,」他说,「去把这该死的契约结束掉。然後——我要回家跟我妈说我爱她。」

他走了出去。

阳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