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密室血账

钟夏夏宿醉醒来时,头像被重锤砸过。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卧房床上,被子盖得严实。窗外天光大亮,鸟鸣清脆,显然已是晌午。

床边空无一人。洛景修不在,昨晚握着她那只手也不在。

只有枕边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碗下压着张字条:

“喝掉,等我回来。”字迹刚劲,是他写的。

钟夏夏端起碗,一口喝完。汤很苦,加了黄连,苦得她眉头紧皱。但喝下去后,头痛确实缓解些。

她下床梳洗,换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院子里那棵枯树下,多了个土堆,上面插着三炷香。香已燃尽,只剩灰烬。

“娘子醒了。”护卫从门口进来,“洛将军吩咐,让您别碰那土堆。”

“那是什么。”钟夏夏问。

“昨天土地庙那三人的……衣冠冢。”护卫压低声音,“洛将军说,虽是仇人,但人死债消,烧炷香,免做孤魂野鬼。”

钟夏夏盯着土堆。衣冠冢?那三具尸体呢?

“尸体处理了。”护卫看出她疑惑,“扔乱葬岗了。李侍郎不敢认领,只能吃哑巴亏。”钟夏夏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三炷香燃尽的灰,在风里打着旋儿。洛景修这是……替她积阴德?正想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洛景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他眉头微皱。

“怎么不穿外衣。”“不冷。”钟夏夏转身回屋,“你去哪了。”

“买早饭。”洛景修跟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不,是午饭。”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屉小笼包,两碗豆浆,还有几样小菜。香气四溢,钟夏夏这才觉出饿。

两人坐下吃饭。

沉默,只有碗筷碰撞声。钟夏夏小口吃着包子,余光瞥见洛景修脖子上有道新伤。

“又打架了?”她问。

“没。”洛景修咽下包子,“查点东西,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洛景修放下筷子,看着她。

“昨晚你喝醉后,说了很多。”他声音平静,“说你有个密室,里面记着所有仇人名字。”钟夏夏动作顿住。

筷子夹着的包子掉回碟子,汤汁溅出来。她盯着洛景修,眼神瞬间冰冷。

“你套我话?”

“没套。”洛景修坦然,“你自己说的。哭着说‘他们都死了,名字还在墙上’。”钟夏夏手指收紧。

她确实喝断片了,完全不记得说过什么。但密室……那是她最后的秘密,连最亲近的丫鬟都不知道。

“带我去看看。”洛景修说。

“不行。”钟夏夏起身,“那是我的事,你别管。”

“已经管了。”洛景修握住她手腕,“从昨晚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力道很重,眼神更重。像两座山,压得钟夏夏喘不过气。她挣扎,他握得更紧。“松手!”

“带我去。”洛景修重复,“或者我自己找。这院子不大,我总能找到。”钟夏夏瞪着他。

两人僵持,空气凝滞。窗外传来卖货郎吆喝,衬得屋内越发死寂。良久,钟夏夏扯出个笑。

“好。”她说,“我带你去。”

她抽回手,走到卧房梳妆台前。推开镜子,露出后面墙壁。

手指在砖缝摸索,找到第三块砖,用力一按。砖块陷进去。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黑漆漆入口。一股陈年霉味涌出来,混着血腥和纸墨气息。洛景修走到门口,往里看。

台阶向下,深不见底。“什么时候挖的。”他问。

“出狱后。”钟夏夏点燃墙上油灯,率先走下去,“用了一年时间,每天晚上挖一点。”台阶很陡,石壁潮湿。

油灯昏黄,勉强照亮脚下。钟夏夏走得很稳,显然常来。

洛景修跟在她身后,能看见她背影像绷紧的弦。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到底。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壁没有窗,只有头顶有个通风口,透进微弱天光。

但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用血写的。

深褐色,浅褐色,暗红色……不同颜色,不同笔迹,显然是分多次写上去的。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日期,死因。

张大山,刑部狱卒,溺毙。王老五,户部小吏,暴病。

赵四,黑市牙人,失足坠楼。洛景修一个一个看过去。

越看,心越沉。这面墙记载的,不光是钟夏夏的仇恨,更是这三年京城地下世界的生死簿。有些名字他听过,有些没有。

但每一个,都曾伤害过她。“这是谁的字迹。”他指着墙问。

“我的。”钟夏夏走到墙边,指尖抚过那些名字,“每次报仇后,我就来这儿,用他们的血写下名字。”她顿了顿。

“有些血干了,写不上去。我就加自己的血。”洛景修心脏骤缩。

他抓住她手腕,掀开衣袖。左手腕上,果然有数道浅白色疤痕。新旧交错,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泛红。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

小主,

“疯?”钟夏夏笑了,“也许吧。但这面墙提醒我,不能忘,一个都不能忘。”她抽回手,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十几个牌位,都是空白的,没有字。牌位前放着香炉,里面积满香灰。“这些是……”洛景修问。

“替死的人。”钟夏夏拿起一个牌位,指尖摩挲光滑表面,“尚书府倒台时,替我顶罪的丫鬟,十七岁。”她放下,拿起另一个。

“替我传递消息的小厮,十五岁,被乱棍打死。”

又一个。“给我送饭的老嬷嬷,六十岁,饿死在牢里。”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二个牌位,十二个人。

有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为她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座坟都没有。

“我欠他们的。”钟夏夏声音很轻,“这辈子都还不起。”

洛景修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抱着牌位,像抱着十二座山。

压得她脊背微弯,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这三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不是你的错。”他最终说。

“那是谁的错?”钟夏夏抬眼,“我爹?我娘?还是那些贪官污吏?”

她放下牌位,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血字,划过那些狰狞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