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墙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划掉了四十九个。”她声音平静,“还剩八十八个。李侍郎,陈掌柜,还有……”
她顿了顿。“你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像惊雷,在密室里炸开。洛景修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恨。那恨意太深,深得像口井,看不见底。
“如果他真是凶手。”洛景修开口,声音沙哑,“我会给你交代。”
“什么交代。”钟夏夏转身,“大义灭亲?弑父?”她笑了,笑容冰冷。
“洛景修,别说得那么轻松。那是你爹,养你二十多年的爹。你真下得去手?”洛景修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名字。油灯光线跳跃,照着他冷硬侧脸。良久,他开口:
“我娘死时,手里攥着半块玉佩。”钟夏夏愣住。
“就是你手里那半块。”洛景修继续说,“她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我掰开她手时,玉佩上全是血。”他顿了顿。
“后来我查过,她中的毒叫‘醉红颜’。无色无味,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发作,症状像心疾突发。”他转头,看向钟夏夏。
“这种毒,只有宫中御药房有。而我爹……那段时间常出入皇宫。”
钟夏夏心脏狂跳。“你怀疑……你爹毒杀你娘?”
“我不知道。”洛景修摇头,“但我知道,我娘死前见过他。两人大吵一架,我娘摔了茶盏,让他‘滚’。”
他握紧拳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骂人。”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呼吸。钟夏夏看着洛景修,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原来他们一样。
都失去了至亲,都活在仇恨里,都有一面写满名字的墙。
“所以……”她开口,“你回京城,不光是为了我。”
“一半为你,一半为真相。”洛景修坦诚,“我要查清楚,我娘怎么死的,我爹到底做了什么。”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肩膀。
“现在多了件事——帮你翻案,帮你报仇。”钟夏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油灯光线昏暗,却照亮他眼底那片坚定。像磐石,像山岳,像她三年来从未拥有过的依靠。
“这面墙……”她最终说,“你看了,就别想撇清关系。”
“我没想撇清。”洛景修松开她,走到墙边,拿起旁边毛笔,“给我。”钟夏夏递过去。
洛景修蘸墨,在墙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李茂才,户部侍郎。字迹刚劲,力透墙皮。
“这是第一个。”他说,“剩下的,我一个一个写。”
他继续写。陈有福,绸缎商人。张三,刑部主事。
王二,黑市头目。每写一个名字,他手就更稳一分。
像在立誓,像在宣战,像在告诉这面墙——从今天起,这些债,他背了。钟夏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
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她没擦,任它流。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能等到天亮。也许真的……能报仇雪恨。
“还剩一个。”洛景修停笔,看向她,“我爹的名字,你来写。”他递过毛笔。
钟夏夏接过,手在颤抖。笔尖悬在墙上,墨滴坠落,晕开小小墨团。她盯着那团墨,像盯着深渊。
“写。”洛景修说。
钟夏夏咬牙,落笔。洛文渊,兵部尚书。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像洛景修那般刚劲,却透着刻骨恨意。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手一松,毛笔掉落。墨汁溅在两人鞋面。
“好了。”洛景修捡起笔,“从现在起,这面墙上的名字,我认一半。”
他转身,看向钟夏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
“别再伤害自己。”他握住她手腕,指尖抚过那些疤痕,“报仇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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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抽回手。“我的事,不用你教。”
“我偏要教。”洛景修固执,“钟夏夏,你听着。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你欠那十二个人的,我帮你还。但你不能死,不能伤,不能……”
他哽住。眼眶红了。
钟夏夏别过脸,不看他。密室里太闷,她喘不过气。转身想走,却被洛景修拉住。
“答应我。”他声音沙哑。钟夏夏沉默。
良久,她点头。“好。”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承诺,落在密室里,落在两人之间。洛景修松开手,后退一步。
“上去吧。”他说,“这里太闷。”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回到卧房时,阳光刺眼。钟夏夏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春天快来了,树梢冒出点点绿芽。
也许……真的能活到春天。“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查李侍郎。”洛景修走到桌边,摊开纸笔,“他手里有假证据,必须拿到手。还有……”他顿了顿。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密件。”钟夏夏摇头。
“我爹所有东西都被抄了。如果有密件,也该在刑部或宫里。”
“不一定。”洛景修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你母亲那封绝笔信里,提到城南老宅,东厢房床下第三块砖。”
他抬眼。“那里除了木匣,还有别的吗?”钟夏夏愣住。
她想起那只黑檀木匣,想起里面半块玉佩,想起母亲信上模糊的字迹。当时只顾着玉佩,没细想。
“没有。”她摇头,“只有匣子。”
“再去看看。”洛景修起身,“也许有暗格,你没发现。”
钟夏夏犹豫。城南老宅是她娘家,自抄家后就封了。
她偷偷回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夜里,不敢久留。“白天去太危险。”她说。
“我陪你去。”洛景修穿上外衣,“现在就去,趁李侍郎还没反应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换身深色衣服,低调些。”
钟夏夏换了身灰布襦裙,头发绾成妇人髻,插根木簪。
脸上不施脂粉,看着像普通民妇。洛景修也换了粗布衣裳,腰间藏剑。两人从后门出去,拐进小巷。
城南多是平民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钟家老宅在巷子深处,门庭破败,牌匾早就摘了,只剩两个钉眼。
洛景修先翻墙进去,确定没人,才开门让钟夏夏进来。
院子里荒草丛生,有半人高。正堂门板歪斜,窗户纸全破了,风一吹哗啦作响。钟夏夏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口像被撕开。
这里曾是她家。春天海棠花开满院,夏天葡萄架下乘凉,秋天桂花香飘十里,冬天围着火炉吃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