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小孙女扯他白发问:“祖父为何总黏着祖母?”
洛景修手一颤,凤仙花汁染偏了指甲。他抬头,看见钟夏夏笑着摇头,用帕子擦掉那抹红。窗外梅花开得正盛,映着雪光。
“因为欠的债还没还清。”他答得认真。
孙女歪头:“什么债?”
“很多债。”他重新蘸花汁,执起钟夏夏的手,“晨起的,月信的,孕中的……数不清。”
钟夏夏拍他手背:“老不正经,跟孩子说这些。”
“实话。”洛景修低头,小心涂抹她指甲。那双手已不年轻,皮肤松弛,布满细纹。但他觉得,仍是天下最好看的手。
孙女不懂,跑去找丫鬟玩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声。洛景修涂完最后一根手指,抬头看钟夏夏。她也老了,眼角皱纹深深,鬓边白发藏不住。
但眼睛还亮,像六十年前初见时。“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答,“总看不够。”
钟夏夏笑,抽回手端详指甲。嫣红衬着苍老皮肤,竟意外好看。她抬眼,看见妆镜前挂着的琉璃框。
里面镶着碎纸片,泛黄发脆。
三十年前那纸和离书,她写了一半,他撕了。碎片被他一片片捡起,找人镶进琉璃。挂在她镜前,每日提醒她——
这辈子,休想离开。“还挂着呢。”她轻声说。
“嗯。”洛景修走到镜前,指尖轻触琉璃,“得挂一辈子。下辈子也得挂。”
“下辈子你还要我?”
“要。”他转身,眼神认真,“下下辈子也要。”
钟夏夏眼眶发热,别开脸:“老糊涂了。”
“只对你糊涂。”他走回来,坐下时膝盖发出轻响。老了,当年战场留下的伤,阴雨天就疼。
钟夏夏听见那声响,皱眉:“又疼了?”
“一点。”他不在意,“你给我揉揉就好。”
她蹲下身,卷起他裤腿。膝盖处关节肿胀,皮肤发红。她取来药油,掌心搓热,覆上去。
“轻点。”他嘶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她瞪他,“当年谁冒雪跪宫门,求皇上收回成命?”
洛景修笑:“为了你,值得。”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生第三胎时难产,太医说可能不保。他连夜闯宫,跪在雪地里求皇上派御医。跪到天亮,膝盖落了病根。
但换来她平安,值。“傻子。”她骂,手上力道却放轻。
药油渗入皮肤,带来暖意。洛景修看着她专注侧脸,忽然说:“夏夏,我昨晚梦见江南了。”
她动作一顿。
“梦见你逃婚那三年。”他继续道,“梦见我在西湖捞花,在城楼看雪,在宫宴对空位喝酒。”
“都过去了。”她低声道。
“过不去。”他摇头,“每次梦见,醒来都怕。怕你还不在,怕又是梦。”
钟夏夏放下他裤腿,坐回他身边。
“我在。”她握住他手,“一直都在。”洛景修反握紧,像怕她消失。
“我知道。”他声音发哑,“可这心啊,总悬着。悬了六十年,改不了了。”
窗外传来孙子们笑声,在院子里打雪仗。钟夏夏想起他们的孩子——安安娶了尚书千金,宁宁嫁了将军之子。如今孙辈绕膝,该满足了。
可洛景修不满足。
他总觉得亏欠她,总觉得补不够。晨起要补,月信要补,所有她不在的日子都要补。
不到现在,两人都老了。
“洛景修。”她唤他。
“嗯?”
“我们补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从你回来那天算起,五十七年三个月零九天。”
她怔住:“你记得这么清?”
“记得。”他点头,“每一天都记得。”
泪水涌上来。钟夏夏抹了把脸,笑道:“老账本。”
“你的账本。”他认真道,“得记到死。”
夜里,洛景修咳疾犯了。
这些年他身体渐差,年轻时战场旧伤,加上跪宫门落下的病根,一齐发作。每到冬日,咳得整夜难眠。
钟夏夏起身,要给他煎药。
刚坐起,被他从后抱住。苍老的手仍有力道,紧紧箍住她腰。
“去哪儿?”他声音闷哑。
“给你拿药。”她回头,见他眼底映着烛光,恍若少年时撕碎和离书那夜。
“不必。”他拉她回怀,将咳声闷在她肩头,“你就是我的药。”
钟夏夏心口发疼。
“又说胡话。”
“实话。”他抱紧她,“闻着那味道,就不那么咳了。”
她不动了,任他抱着。咳声渐渐平缓,他靠着她肩头喘息。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
“夏夏。”他忽然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