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融，御案上堆积着各部呈上的卷宗图表。景和帝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下首，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左侍郎（尚书空缺，由左侍郎暂代）、五军都督府的两位都督，以及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韩文渊、永安公（太傅）柳承业、靖海侯郭振（伤势未愈，但坚持上朝，特许坐椅）等重臣齐聚一堂。柳彦卿以吏部左侍郎身份，负责记录会议要点。

气氛肃穆而凝重。今日所议，关乎东南海疆未来数十年的安宁与国运。

景和帝开门见山：“东南‘鬼见愁’虽平，然海疆之患未绝。赵惟明案，更暴露出水师疲敝、海防松弛、番商无序、利权外流之弊。前日柳卿所奏《东南海疆防务刍议》，与靖海侯奏报相合。今日召诸位爱卿，便是要议定个切实章程出来。诸卿可有见解？”

兵部尚书率先开口：“陛下，水师之弊，积重难返。首要在于号令不一，各自为政。东南沿海，闽、浙、粤等地水师，各有统属，互不统辖，遇敌难以合力。臣以为，当设一总督东南水师之职，统一调度闽浙粤三省水师兵马，方可如臂使指。”

工部尚书接口：“兵部所言甚是。然水师战船，多已老旧，不堪大用。新型战船营造，非一日之功，且耗资巨大。臣以为，当先汰换朽坏最甚之船，集中工匠，仿制、改进缴获之西洋及倭寇快船、炮船，以解燃眉之急。长远则需设计营造更大、更坚、炮火更利之新式战船。”

户部左侍郎则面露难色：“陛下，兵部、工部所议，皆需钱粮。然去岁多地有灾，今岁又经东南战事、查抄赵惟明等耗费，国库虽略有盈余，然支撑大规模水师整编、战船营造，恐力有未逮。且东南各省卫所空虚，兵额不足，补充兵员、粮饷，亦是一大笔开支。”

争论由此而起。兵部要权要人，工部要钱要料，户部哭穷。五军都督府的两位都督，则更多从卫所和陆上防务角度考虑，担心水师权柄过重，或与地方卫所产生龃龉。

靖海侯郭振咳嗽几声，声音洪亮却带着伤后的沙哑：“诸位大人，纸上谈兵，无济于事。本侯在东南多年，深知其弊。水师疲敝，非一日之寒。首要，确在统一号令。本侯赞同设总督，但此职权重，人选需慎之又慎。其次，战船更新，确需银钱，然可分步而行。先集中力量，改造、新建一至两支精锐水师营，以为标杆和机动力量。其余各地水师，先以整顿军纪、补充兵员、修缮旧船为主。再次，钱粮之事，可开源节流并行。东南沿海市舶司，若管理得法，岁入可增。清理沿海卫所空额、贪墨，亦可省出部分粮饷。”

郭振久在东南，所言皆切中实际，分量极重。景和帝微微颔首。

韩文渊此时缓缓开口：“郭侯爷所言，老臣谋国。水师整编，确需循序渐进。然，老臣以为，整军与理财，当并行不悖，甚至相辅相成。赵惟明案已显，海贸之利，尽入私囊，国用反匮。此番整顿水师，巩固海防，亦当趁机整顿市舶司，规范海贸，开辟利源，以海疆之利，养海疆之兵。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市舶司和海贸。这涉及的利益方更多，争论也更为激烈。有主张维持现状、小修小补的保守派，有主张严厉管制、限制番商的强硬派，也有主张适当放开、鼓励贸易的开明派。

柳承业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见火候差不多，起身奏道：“陛下，诸位大人。臣以为，韩大人、郭侯爷所言，乃老成谋国、标本兼治之论。水师当整，海防当固，市舶司亦当改。然如何改，需有章法，不可操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更为详尽的条陈副本——这是与柳念薇、柳彦卿连日推敲完善的，呈了上去。“此乃臣与犬子彦卿，结合郭侯爷建言及查阅旧档，对水师整编、市舶司改革，所做之细目章程，恭请陛下御览，诸位大人斧正。”

内侍将条陈呈上。景和帝展开细看，众臣也凝神等待。

条陈将“强兵”与“理财”紧密结合，提出了一个“三年三阶段”的方略：

第一阶段（未来一年）：稳固防线，小步快跑。

1. 设“提督东南水师”一员，暂不设位高权重的“总督”，以靖海侯郭振兼任，赋予其统一调度闽浙粤三省水师作战、训练之权，但人事、粮饷仍分属各省，便于推行，减少阻力。柳彦博可为副手，协助具体事务。

2. 组建“东南水师精锐营”。从三省水师及郭振旧部中，选拔精锐，配属最新改造、建造的战船和火器，由郭振直接指挥，作为快速反应和作战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