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柳承业再次拜访京郊皇庄的赵太监,这次带去了几样精致的南方土仪,言谈间“无意”提及东南有豪商“隆盛行”背景深厚,与内务府某高姓采办过从甚密,生意做得极大,甚至隐隐有垄断某些海外珍奇之势,恐非商贾之福。赵太监在宫中沉浮多年,闻弦歌而知雅意,眯着眼喝了口茶,只淡淡道了句:“高小子啊,是有些跳脱了,前几日内织染局那边,还为了几批南洋苏木的成色和价钱,闹了点不痛快。” 柳承业心中了然,不再多问,闲谈片刻便告辞。有些话,不必说透。
东南,柳彦博接到父兄密信,精神大振。他依计行事,在靖海侯郭振的默许和支持下,一方面加派精锐水师斥候,日夜监视龟蛇岛,记录其船只出入规律、人员活动;另一方面,通过沈万川的秘密渠道,继续追查那个炫耀的弗朗机商人,并尝试接触“隆盛行”内部可能对东家不满的管事、伙计,许以重利,搜集其不法证据。行动极其隐秘,进展虽慢,但稳扎稳打。
沈万川得知柳家正在追查的竟是可能通敌卖国的惊天大案,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后怕不已——若真让这群人在东南坐大,他的海贸生意别说赚钱,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因此,他比柳彦博还要上心,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甚至不惜重金贿赂番商,终于查到那个炫耀的弗朗机商人名叫“费尔南多”,常年在满剌加和壕镜活动,与东南沿海某些“有势力的朋友”交易“特殊商品”,并隐约透露出,他在“东方帝国”的靠山,能提供“官方的便利”。
“官方的便利”——这个词,如同惊雷,让柳彦博更加确信,内鬼的层级不低。他将“费尔南多”的名字和特征,通过密信传回京城。
与此同时,在柳念薇的督促下,苏文成夜以继日,整理出更为详尽的弗朗机人资料,包括其常用船只的特点、武器配置、航行习惯等,甚至还找到几张简陋的船只草图,一并封好,由柳家信得过的护卫,秘密送往东南柳彦博处。孙账房则将柳家与沈万川的所有账目、契约重新梳理,确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合乎法度,甚至将可能被质疑的“大额资金往来”都附上了合理的商业说明。
就在柳家暗中布局,各方线索逐渐收紧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提前引爆了火药桶。
永昌十七年三月,春寒料峭。东南沿海突遭一股强劲的、规模远超寻常的倭寇与海盗混合船队袭击,其目标并非沿海富庶城镇,而是靖海水师几处新建的船坞、军械库以及沿海几处卫所!这群匪徒显然早有预谋,行动迅猛,对目标了如指掌,且装备精良,竟配有少量弗朗机人式的火绳枪和小型火炮!虽然靖海水师反应迅速,在靖海侯郭振和柳彦博的指挥下奋力反击,击溃了匪徒主力,但船坞、军械库仍遭受不小损失,数处卫所被攻破,军械被劫掠,更有多名军官、士兵殉国。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朝野震动!景和帝震怒,朝会之上,厉声质问兵部、五军都督府,为何在新编水师眼皮底下,发生如此恶性袭击?匪徒从何而来?军械如何泄露?必有内应!
就在朝堂之上为“内应”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推诿指责之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韩文渊,出列出班,手持一份奏章,声音铿锵:“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韩文渊,弹劾内务府采办管事高德海,勾结漳泉巨商‘隆盛行’东家贾仁义,私通外寇,贩卖朝廷禁运之硝石、硫磺、精铁与倭寇海盗,更于漳州外海龟蛇岛私设巢穴,囤积军械,图谋不轨!此次贼寇袭击我水师要地、沿海卫所,便是此等逆贼为外寇提供情报、军械所致!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内务府采办管事?勾结巨商?私通外寇?贩卖军械?还私设海外巢穴?这任何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高德海及其背后的靠山自然极力否认,反咬韩文渊诬陷。然而,韩文渊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岂能无备?他当庭呈上证据:有“隆盛行”秘密账册副本,显示其与高德海之间的巨额金银往来,以及采购、转运大批硝石、硫磺、精铁等违禁物资的记录;有被擒获的海盗小头目口供,指认其武器来源和部分情报,与“隆盛行”及龟蛇岛有关;更有靖海水师副提督柳彦博密报,详述了发现弗朗机快船、追踪龟蛇岛、查获“隆盛行”与弗朗机商人“费尔南多”联络痕迹的经过,并附上了水师描绘的龟蛇岛布防草图、以及苏文成提供的弗朗机船只资料作为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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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如山!景和帝脸色铁青,当场下令,着锦衣卫、东厂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刻锁拿高德海、贾仁义及相关人等,彻查此案!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并嘉奖靖海水师,特别是靖海侯郭振、副提督柳彦博,着令其戴罪立功(因疏于防范,致使船坞、卫所受损),全力清剿残余匪寇,务必荡平龟蛇岛贼巢!
雷霆之怒,席卷朝堂。韩文渊的奏章和证据,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柳念薇后来从父亲口中得知,韩文渊拿到柳彦博的密报和部分证据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暗中又调查核实了月余,掌握了更多“隆盛行”与地方官员、卫所军官勾结的铁证,并巧妙地将“内务府采办勾结外寇”与“东南沿海卫所遇袭”这两件看似独立的事件联系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和因果关系,这才在朝堂上发难,一击必中!
高德海、贾仁义很快被下诏狱。 牵连出的官员、军官、商贾达数十人,东南官场、商场震动。龟蛇岛被靖海水师重兵围剿,负隅顽抗的匪徒被一举歼灭,缴获了大量尚未运走的硝石、硫磺、精铁,以及部分弗朗机火器,还在岛上山洞中发现了与“隆盛行”、高德海往来的密信账册,坐实了其通敌卖国、囤积军械、图谋不轨的罪名。那个弗朗机商人“费尔南多”闻风潜逃,但其在东南的窝点被捣毁,同伙被擒。
此案震动朝野,史称“龟蛇岛案”。景和帝借此机会,大力整肃内务府和东南吏治,一批蠹虫被清理。靖海侯郭振因平乱、剿匪有功,虽有小过,但功大于过,加封太子太保,赏赐无数。柳彦博在此案中表现出色,侦查、取证、乃至最后的剿匪作战都身先士卒,立功不小,被景和帝下旨褒奖,擢升为靖海水师提督,正式执掌靖海水师!虽然品级未变,但实权大大增加,成为大周东南海疆实质上的最高指挥官之一!
消息传回柳府,柳家上下,一片欢腾!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不仅潜在的重大威胁被一举铲除,柳彦博更是因祸得福,一举登上靖海水师提督的宝座!这意味着柳家在军方的根基,从此稳固!柳家的海贸生意,在靖海水师的庇护下,将更加畅通无阻!
沈氏喜极而泣,连日在佛前还愿。柳承业和柳彦卿也是长舒一口气,心中对韩文渊的果敢和皇帝的明断,感激不已。当然,他们更清楚,此案能如此顺利解决,柳彦博前期冒着风险搜集的证据、柳念薇的周密谋划、以及柳家在京中的暗中运作,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事,我柳家看似未在明处,实则居功至伟。”书房内,柳承业看着儿女,感慨万千,“彦博在前线冒险取证,薇儿在京中运筹帷幄,卿儿稳固后方。我柳家父子兄妹同心,方能化险为夷,更上层楼!”
柳彦卿笑道:“全赖父亲居中调度,妹妹神机妙算。只是,经此一事,我柳家怕是要更引人注目了。”
“无妨。”柳念薇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容,但眼神依然清醒,“二哥升任提督,是陛下对柳家的信重,也是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了柳家。自此,东南海防,与柳家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需更加谨慎,但也不必过于畏缩。只要我柳家行事端正,忠于王事,这注目,便是护身符,而非催命符。”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沈万川那边,此番也立了功。虽未明面褒奖,但二哥坐镇水师,他的海贸之路便更稳了。我们可适当让些利,或助他扩大生意,将其更紧密地绑在柳家船上。还有苏先生、孙先生他们,此番提供情报、理清账目,功不可没,当重重奖赏。”
“就依薇儿所言。”柳承业拍板,“此番劫难度过,我柳家气运更盛。但需谨记,福兮祸之所伏。日后行事,当时时自省,如履薄冰。彦博在东南,手握重兵,更需低调谨慎,从严治军。我等在朝在野,亦需如此。”
“儿子(女儿)明白!”柳彦卿和柳念薇齐声应道。
一场可能颠覆东南乃至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终于以逆党覆灭、柳家得利而告终。朝堂之上,经历了一番清洗,风气为之一肃。东南沿海,隐患被拔除,海疆暂得安宁。柳家,则在这场风波中,展现了能力,赢得了圣心,根基更加稳固。
然而,柳念薇知道,这绝非终点。朝堂之争,利益之斗,永远不会停歇。柳家这艘大船,在驶向更广阔天地的同时,也必将面对更多的风浪。
但至少此刻,雨过天晴。柳念薇推开窗户,春日的暖阳和煦地照进来,带着新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南。
二哥,恭喜。柳家的未来,又翻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