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风波看似平息,实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并未止歇,反而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年关将近,各部院考绩、京察、官员升迁调动,如同一张大网缓缓收紧,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柳彦卿在阁中愈发沉静,行事滴水不漏,愈发让人捉摸不透。田惟清则一头扎进司农寺岁末的诸般杂务与来年春耕的准备中,愈发沉稳寡言。
腊月二十,封印在即。这日清晨,天色阴霾,铅云低垂,预示着一场大雪。田惟清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上衙。柳念薇也醒了,正由秋月伺候着梳头,见他眼下仍有淡青,知他昨夜又熬夜看公文,便柔声道:“今日封印前最后一日,衙门事杂,夫君早些处理妥当,早些回来。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雪。”
田惟清“嗯”了一声,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她已梳好了家常发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因是冬日,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夹袄,外罩着月白色出风毛的比甲,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沉静。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今日风雪大,你不必去母亲那里了,就在屋里,仔细着凉。安哥儿、康哥儿也拘着些,莫让他们玩雪着了寒气。”
“我省得。”柳念薇从镜中对他微微一笑,“夫君路上也当心。”
田惟清点点头,又看了镜中人一眼,这才转身出门。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这一去,直到掌灯时分,也未见人归。
起初,柳念薇只当是衙门事多,又逢封印,耽搁了。直至酉时末,天色已黑透,雪已下得极大,扑簌簌地砸在窗纸上,仍不见田惟清踪影,她心中才渐渐有些不安。打发人去前院问,门房只说老爷未曾回府。又让小厮去司农寺衙门外打听,回报说衙门早已下钥,只留了两个看门的老吏,说田大人午后便同几位上官一起,被宫里来的人叫走了,至今未归。
被宫里叫走了?柳念薇心头一跳。年关封印前,皇帝或内阁召见臣工商议要事,也是常有的。但若只是寻常议事,此时也该回来了。为何一点消息也无?她强自镇定,又让心腹小厮去柳府打听,看兄长是否归家,是否知晓消息。
小厮很快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心头更沉。柳府门房说,老爷柳承业今日下朝后便一直未归,宫中亦有人来,说是陛下召见,至今未回。大少爷柳彦卿更是午后便被急召入宫,此刻仍在宫中。
父子三人,同时被召入宫,深夜不归,且事先毫无征兆。这绝非寻常!柳念薇坐在灯下,手中攥着一方帕子,指尖冰凉。外间风雪呼啸,更添了几分不祥的预感。田夫人也被惊动了,扶着嬷嬷过来,脸色苍白:“念薇,惟清他……”
“婶娘别急,许是宫里有要紧事商议,耽搁了。”柳念薇起身扶住田夫人,声音尽力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微颤,“您先回房歇着,我让下人在门房守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安抚了心神不宁的田夫人,柳念薇回到自己房中,却再也坐不住。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是边关有变?还是……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发难了?是针对兄长,还是连带着田家?
不,不能慌。柳念薇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兄长身处高位,父亲官居侍郎,夫君亦是朝廷命官,君臣之分,如天壤之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并准备好应对一切可能。
她叫来秋月和几个心腹的管事嬷嬷,沉声吩咐:“老爷今日在宫中议事,恐要晚归。你们各自守好门户,约束下人,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许胡乱打听议论。若有敢嚼舌根、乱传消息的,直接捆了发卖出去!前院多派几个稳妥的小厮守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我。府中各处灯火都亮着,尤其是大门、二门。”
“是,少夫人。”众人见她神色凝重,语气严厉,皆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各自领命而去。
吩咐完毕,柳念薇又去了东厢房。安哥儿和康哥儿已被乳母哄睡,两个小人儿并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呼吸均匀,对窗外的风雪与家中的暗涌一无所知。柳念薇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凝视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为了他们,她也必须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