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薇走到他身边,没有问任何话,只是轻声对下人道:“快去备热水,让老爷沐浴更衣。厨房把煨着的粥和清淡小菜端来。”
田惟清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家常棉袍出来,脸上胡子刮了,虽依旧憔悴,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他先去了田夫人屋里,陪着说了会儿话,直到田夫人服了安神药,沉沉睡去,才回到正房。
柳念薇已让乳母将孩子们带下去安歇。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先吃点东西。”柳念薇将筷子递给他。
田惟清接过,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这几日,辛苦你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柳念薇在他对面坐下,为他盛了碗汤,“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惟清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放下汤碗,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哑地开始讲述。
原来,那日他被传入宫,并非陛下一时兴起,而是有人联名上奏,弹劾他“在司农寺任上,好大喜功,借推广泥豆、筒车之名,虚报政绩,浮夸不实,更与地方官吏勾结,靡费国帑,中饱私囊”,言之凿凿,附有所谓“证人证言”,甚至还有几处试种庄子的“佃户”血泪控诉,说泥豆绝收,筒车无用,反而强占良田,逼得民不聊生。弹章直指他“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更隐约牵连其岳家柳阁老“纵容亲属,结党营私”。
“那些人,是蓄谋已久。”田惟清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所谓的证人,所谓的佃户,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泥豆收成几何,筒车效用如何,司农寺、户部皆有存档,地方亦有呈报,岂是他们空口白牙就能抹杀的?可恨他们勾结了都察院某些人,又买通了几处庄子的管事,做下伪证,更是利用陛下近年来对‘祥瑞’‘吉兆’的微妙心思,反咬一口,说我以‘奇技淫巧’、‘虚报祥瑞’媚上邀宠!”
他被单独拘在一处偏殿,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轮番讯问。那些人逼他承认“欺君”,诱他攀咬柳彦卿,甚至以他的前程、田家满门相威胁。整整七日,不眠不休,反复叩问,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煎熬。
“那父亲和兄长……”柳念薇心揪紧了。
“岳父大人……是因我之故,被牵连停职,也在宫中接受询问。不过,”田惟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岳父大人为官清正,他们抓不住把柄,只是例行询问。至于兄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兄长处境更为微妙。那弹章本意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或许只是他们攻讦兄长的一枚棋子。这七日,兄长在宫中,直面圣心,承受的压力,只怕百倍于我。”
柳念薇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冲着柳家,冲着兄长的阁臣之位去的!而且,来势如此凶猛,手段如此卑劣!
“那……后来呢?为何又放了你们回来?还撤了府外的……”柳念薇急切地问。
田惟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与一丝后怕的神色:“是兄长。是兄长在御前,以自身功名、仕途乃至身家性命作保,力陈我推广新种、新器绝无私心,泥豆、筒车之利,有案可稽,有目共睹。更指出弹章中所谓‘证人证言’漏洞百出,庄头、佃户皆可对质,所谓‘绝收’、‘强占’纯属捏造。陛下……似乎也有所犹疑。正僵持时……”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更盛:“正僵持时,通政司呈上数封八百里加急奏报。一封,是北直隶河间府知府所上,言今岁河间府三县试种泥豆,于低洼易涝之地,平均亩产一石八斗,解数千饥民之困,百姓称颂,特上表为司农寺少卿田惟清及新种请功。另一封,是山东兖州府所上,言仿制筒车十余架,置于沂水之畔,灌溉高地旱田千余亩,今岁夏粮因之增产三成,民呼‘神车’,恳请朝廷嘉奖制器、推广之人。还有几封,是京畿附近试种泥豆、架设筒车之处的乡老联名具保,力证田少卿之功,痛斥奸人诬陷……”
柳念薇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奏报,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绝地反击!
“陛下阅罢,龙颜震怒。”田惟清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栗,“当庭叱责上弹章之人‘捕风捉影,诬陷良臣’,更指其‘离间君臣,阻挠新政’。当场便下旨,拿下为首弹劾的两名言官,交大理寺严查。我与岳父大人,即日归家,闭门思过……算是,暂时无事了。”
暂时无事。柳念薇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着,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只是暂时压下了。幕后之人未揪出,风波随时可能再起。而且,田惟清和父亲,依然顶着“停职思过”的处分。
“那兄长呢?”她更关心这个。
“兄长……”田惟清眼中闪过深深的敬佩与一丝忧虑,“兄长在御前直言谏诤,力保于我,触怒了一些人。陛下虽未责罚,但……经此一事,兄长在朝中,只怕更为孤立了。且,陛下命他暂停阁务,在府中‘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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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念薇的心沉了下去。暂停阁务,闭门反省……这看似比停职思过更轻,实则对一位阁臣而言,是极大的敲打和冷落。兄长的处境,恐怕比田惟清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