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惟清的奏疏,在数日后呈递御前。不同于他以往就事论事的风格,这道《再陈东南农桑、工赈与民生疏》洋洋数千言,从东南沿海特殊的地理气候、频发的灾害切入,详述灾后民生的凋敝如何成为倭患滋生的土壤。接着,他提出了更为系统的应对之策:以州县为单位,详细规划“以工代赈”项目,包括疏浚淤塞河道、加固薄弱海塘、修葺坍塌官道,并首次明确提出,可将其中部分工程,如修建、加固港口、码头、货栈等,与未来可能的“有限度、有管控的市舶之利”挂钩,建议“划拨特定港埠之关税、商税,专项用于该埠之民生、防务”,形成“以港养民、以民固防、以防卫港”的循环。同时,他再次强调了推广耐涝耐瘠作物,特别是泥豆的重要性,并附上了详尽的、在北方及部分南方地区试种成功的记录与数据。
这道奏疏,看似仍围绕农桑、工赈,但其隐含的、为有限开海“探路”、“奠基”的思路,已隐约可见。它巧妙地将柳彦卿“以海贸养海防”的宏大战略,拆解、具化为一个个可操作、可验证的地方工程与民生项目,将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的“开海”政策,包裹在“灾后重建”、“民生安置”、“巩固海防”等无可指摘的“善政”外衣之下。
奏书递上,并未如之前的弹劾那般引发轩然大波,却在某些层面引起了暗流涌动。户部、工部的一些务实官员,对此书中具体可行的方案表示兴趣,尤其是“专项用款”、“以工代赈”的思路,为头疼的东南拨款难题提供了新视角。而守旧派则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开海”的气味,虽因奏疏通篇未提“开海”二字,不便直接驳斥,却也私下议论,指其“暗藏机心,为柳阁老张目”。
皇帝的反应耐人寻味。他将奏疏留中数日,未作批复,却在一次小范围召对中,询问户部尚书东南钱粮筹措进展时,随口提了一句:“田惟清所奏,以工代赈,以港养民,卿以为可行否?”
户部尚书是老成持重之人,斟酌答道:“回陛下,田少卿所陈,具体翔实,于安抚流民、恢复地方,或有小补。然东南用兵,耗资甚巨,国库空虚,专项之款,恐难筹措。至于……港埠之利,尚在未定,恐远水难解近渴。” 滴水不漏,既未否定,也未肯定,将难题又推了回来。
皇帝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便转了话题。但这随口一问,已足以让很多人辗转反侧。
田惟清对此早有预料。他本意也非一蹴而就,而是投石问路,在僵持的朝局中,撕开一道缝隙,为柳彦卿的大战略提供一个可讨论、可操作的切入点。同时,也是为自己在东南的差事,争取更多的可能性和资源。
柳彦卿在见到奏疏抄本后,沉默良久,只对前来商议的田惟清说了一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此疏甚好,可作引玉之砖。” 这便是认可了田惟清“以实务探路”的策略,并鼓励他继续深入、细化。
有了兄长的默许,田惟清心中更定。他一面继续完善东南各州县的详细规划,一面开始有选择地联络司农寺、户部、工部中志同道合、务实肯干的中下层官员,就具体技术、钱粮调度等问题进行小范围的探讨。他不再如从前般只知埋头做事,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事功”圈子。柳念薇那番“兼听则明”的点拨,让他意识到,在朝堂做事,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支持者,有能一同将想法落地的人。
日子便在忙碌与微澜中滑过。东南战事时紧时松,柳彦博稳扎稳打,虽无大捷,但也遏制了倭寇的猖獗势头,逐渐收复了一些失地。朝堂上关于“开海”的争论依旧存在,但因战事未歇,国库空虚,皇帝态度暧昧,谁也压不倒谁,局面呈现出一种紧张的僵持。
转眼又至深秋。这日,田惟清下衙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喜色。柳念薇正教安哥儿临帖,见状,让乳母将安哥儿带下去玩耍,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夫君今日似乎有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