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柳念薇见他神色,已知谈话顺利。她没有多问,只吩咐摆饭,又让人烫了壶黄酒。
饭桌上,田惟清将月港试点之策,最能说的,告诉了柳念薇。柳念薇静静听着,末了,只道:“以小搏大,以实破虚。兄长此策,老成谋国。夫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重些无妨。”田惟清饮尽杯中温酒,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东南百姓得一喘息,海防或可稳固,朝廷财用多一来源。便是千难万难,也值得一搏。”
柳念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欣慰。那个在田间地头为一种新作物忧心的田惟清,那个在司农寺案牍劳形的田惟清,与此刻这个为一方大策殚精竭虑的田惟清,身影渐渐重叠。他始终是那个想为百姓、为这天下做点实事的田惟清。
“妾身不懂朝堂大事,但知夫君所做,乃经世济民之实事。妾身与安哥儿、康哥儿,还有这田府上下,都是夫君的后盾。”柳念薇为他斟满酒,声音轻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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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惟清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田惟清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他白日处理司农寺日常公务,晚上则埋首于柳彦卿给的那些卷宗数据,结合自己的农事、工赈条陈,开始核算、论证月港试点的“经济账”。他需要将开海可能带来的税入,哪怕是初步的、保守的估计,与不开海情况下,朝廷需要持续投入的剿倭军费、赈灾钱粮、减免赋税的损失,进行对比。他需要将试点所需的港口修葺、水师巡检、厘务所设立等前期投入,与可能带来的长期收益进行权衡。他需要论证,推广耐涝作物、以工代赈,如何能与月港试点结合,相互促进。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也极其考验功力的工作。他找来了司农寺、户部、工部几位相熟且能干的员外郎、主事,组成一个小班子,日夜测算、讨论、撰写。这些中下层官员,平日里难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被委以重任,参与此等可能影响国策的大事,个个干劲十足,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细节和数据。
柳念薇则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任何琐事烦扰田惟清。她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嫁妆体己,悄悄补贴田惟清那个小班子的茶水、夜宵、纸墨用度。她知道,丈夫在做一件大事,一件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事。
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尽,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时,一份厚厚的、名为《漳州月港海事厘务暨地方善后试点方略》的条陈,连同数十页详尽的数据附录、图表说明,终于摆在了柳彦卿的书案上。
柳彦卿花了整整一夜细读。条陈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将“开海”这个敏感议题,完全转化为了一个“经济问题”、“技术问题”、“民生问题”。它告诉皇帝和朝臣:不开海,东南这个无底洞,需要每年填进去多少银子?开海(哪怕是有限的试点),初期投入多少?三年内可能收益多少?能解决多少流民?能加固多少海塘?能增加多少粮食?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妙的是,它将田惟清擅长的农事、工赈,完美嵌入了试点框架,使得整个方案看起来扎实、稳妥,充满了“实干”的气息,而非“空谈”。
“好!”柳彦卿合上最后一页,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有此方略,月港之事,可争矣!”
数日后的大朝会,注定不会平静。当柳彦卿将这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月港试点方略》正式呈上御前,并当庭阐述时,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一场关于“祖宗成法”与“现实困局”、“海运之利”与“海禁之害”的激烈辩论,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手握详实数据、具体方案的柳彦卿、田惟清一方,与只能空谈“礼法”、“祖制”、“海患”的反对派相比,已然占据了上风。
惊蛰未至,但春雷,已在厚厚的云层中,隐隐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