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业也见了女婿,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放手去做,但求问心无愧。家里,有我和你岳母,有念薇,不必挂怀。”老人经过去年那场风波,似乎更添沧桑,但眼神依旧清明。
离京那日,天色微明。没有隆重的送行,只有柳念薇带着安哥儿,在角门处相送。康哥儿年纪小,还在睡梦中。安哥儿仰着小脸,拉着父亲的衣角:“爹爹早日回来,教安儿写字。”
田惟清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好,爹爹一定早日回来。安儿在家,要听娘亲的话,好好读书,照顾弟弟。”
“嗯!”安哥儿用力点头。
柳念薇将早已准备好的行囊递给他,里面除了衣物,更多的是她亲手准备的药材、丸散,以及厚厚一叠手抄的东南风物、防疫须知。“一路保重。”千言万语,只化作这四个字。
“等我回来。”田惟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随行的,只有两个司农寺的属员,以及柳彦卿拨给他的两名沉稳可靠的长随。
马蹄嘚嘚,踏着清晨的寒霜,出了城门,向着东南方向,渐行渐远。柳念薇牵着安哥儿,一直站在角门外,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春寒料峭,但她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支撑着她,挺直了脊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撑起这个家,还要成为丈夫在远方最坚实的后盾。
田惟清的东南之行,低调却不平静。他先到了受灾较重的几个州县,实地查看灾情,督导春耕,推广泥豆等耐涝作物的种植。所见之处,满目疮痍,民生凋敝,但百姓眼中对生计的渴望,对新任“京里来的田青天”带来的“朝廷新法子”的将信将疑,都深深刺痛了他,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一个多月后,他抵达了月港。
月港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荒凉。相反,这里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与混乱交织的气息。港口破败,但停泊的渔船、小货船却不少;街道狭窄肮脏,两旁却挤满了各种店铺、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衣衫褴褛的流民与眼神精明的商贩、孔武有力的水手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以及一种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
先行抵达的户部、工部官员,以及柳彦博派来接应的一名游击将军,已在临时租用的一处旧衙署等候。寒暄过后,田惟清顾不得休息,立刻听取汇报。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漳州府地方官员,对“海事厘务所”态度暧昧,既不敢违抗朝廷旨意,又怕得罪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担心这“试点”搞砸了担责任,故而各种推诿、拖延。港口修葺,招募流民,进展缓慢。而地方上的豪强、船主、乃至一些背景不明的“海商”,则对即将设立的厘务所和税则,充满了警惕、敌意,甚至暗中串联,试图阻挠。
“田大人,您是不知道,这月港的水,深着呢!”那位户部员外郎压低了声音,“明面上是渔港,暗地里……走私的、通番的,怕是不少。咱们这厘务所一设,税一收,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能顺利才怪!”
工部的主事也愁眉苦脸:“修码头、固海塘,要石料、要木料、要工匠。本地能用的,要么被几家大户把持着,要么坐地起价。从外地运,成本又太高,咱们那点银子……”
柳彦博派来的游击姓赵,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说话直接:“田大人,我们将军说了,治安、防务,水师这边会尽力配合,保证厘务所和您的人身安全。但地方上的事,尤其是那些豪绅大户、地头蛇,我们当兵的,不好直接插手,免得给人留下口实,说我们以军干政。”
田惟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困难,他预料到了。但实际的阻力,似乎更大。这里不像京城,有规矩,有体统,有兄长的庇护。这里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是阳奉阴违的官僚,是生存第一的流民。
他没有急着表态,只道:“诸位辛苦。情况我已大致了解。明日,我们先去港口、受灾的村子看看。厘务所的章程、税则,我们再细细推敲。与地方打交道……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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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田惟清换上便服,只带着两个长随,如同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在月港街头、渔村、码头四处走动,看,听,问。他看到渔民们如何冒着风浪出海,收获的鱼获如何被鱼行压价;看到流民蜷缩在破庙、窝棚里,眼中是绝望的麻木;看到码头的力夫扛着沉重的货物,换取微薄的铜板;也看到装饰华丽的酒楼里,本地豪绅与疑似海商模样的人推杯换盏。
他听到老渔民叹息“海禁严,鱼不好打,打了也卖不上价”;听到流民抱怨“官府赈济的粥能照见人影”;听到小贩嘀咕“事务所?又来收钱的吧?这日子没法过了”;也隐约听到茶楼酒肆里,有人低声议论“京里来的官,能待几天?”“想从我们碗里抢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