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巡逻骤然加强,码头、要道增设岗哨,甚至夜里也多了几队披甲执锐的兵士往来巡视。这阵仗,很快在月港传开。寻常百姓只道是防备倭寇,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安心——有水师保护,总归踏实些。可对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声惊雷。

“混海蛟”果然慌了。他派出的那批亡命徒一去不返,水师那边又透出风声说是抓了人正在审,紧接着便是大张旗鼓的戒严。是做贼心虚也好,是谨慎过头也罢,他连夜将自己从明处的宅院挪到了一处只有少数心腹知道的秘密巢穴,手下的大小船只也暂时停止了“大活”,只做些零散走私,观望风色。他摸不清田惟清的底细,更吃不准柳彦博的水师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一时间不敢再妄动。

田惟清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借着这股“严打”的声势,加快了港口的修葺进度。流民们感受到安全有了保障,做工更加卖力。第一批简易泊位清理出来,几段最危险的海塘也加固完毕。虽然简陋,但至少能用了。田惟清选了吉日,在港口空地上,举行了简单的“开港”仪式。没有大肆铺张,只是请了漳州府几位佐贰官、本地几位支持试点的耆老乡绅,以及参与工程的流民代表、几位主动前来探听风声的守法船主,当众宣读了朝廷关于设立“月港海事厘务所”、试行有限开海的旨意,以及具体的税则、章程。

“……自今日起,凡我大周渔船、商船,于月港指定泊位停靠交易,只需按此章程,登记纳课,便可自由贸易。厘务所抽税,取之于港,用之于港。每月税款收入、开支明细,将张榜公布于此,接受诸位父老乡亲眼监督!”田惟清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他身后,是一块新立的、光秃秃的木牌,未来,这里将贴上一笔笔公开的账目。

台下,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冷眼旁观。但无论如何,“海事厘务所”的牌子,正式挂了起来。月港,这个沉寂多年的小港,以一种低调而倔强的方式,宣布重启“有限”的贸易。

开港头几日,入港登记的船只寥寥无几。大多船只仍在观望,想看看这新衙门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税会不会苛重,交易安不安全。田惟清不急,只命厘务所的属员每日按时点卯,将章程、税则一遍遍向好奇围观的渔民、小贩解释。水师的巡逻船,则忠实地在港口外海游弋,既防外寇,也震慑内贼。

直到第五日,一艘不大的渔船,载着满仓新鲜的渔获,犹犹豫豫地靠上了新修的泊位。船主是个黝黑干瘦的老汉,在税吏和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中,哆嗦着报上了船籍、渔获种类数量。税吏按章核算,税额低得让老汉几乎不敢相信。他交了税,拿到一张盖着红印的税单,便可以自由在划定的鱼市上卖鱼了。更让他惊喜的是,因为这里是“官市”,有税吏维持秩序,没有鱼行恶霸强行压价,他的鱼很快以不错的价格卖完。算下来,交了那点税,竟比往日偷偷摸摸卖给鱼行,赚得还多些!

老汉捏着多出来的铜钱,咧开缺了门牙的嘴,逢人便说:“官老爷说话算话!税轻,价好!”

一传十,十传百。观望的渔船开始动了。接着,几艘载着本地土产、瓷器的小商船,也试探着靠港。交易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层层盘剥,没有地痞骚扰,税吏虽然严肃,但照章办事,并无刁难。更让商贩们安心的是,港口有水师巡逻,码头上也有厘务所招募的民壮维持秩序,虽然简陋,却有种久违的“规矩”。

交易量在缓慢而稳定地上升。第一个月结束,田惟清命人将厘务所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写在白纸上,贴在了港口那面公示栏上。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港口维护用了多少,招募民壮发了多少工食银,甚至办公用的纸墨钱,都列得明明白白。结余的部分,也注明将用于下一阶段海塘加固、流民安置。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伸着脖子听。他们从未见过官府的账目能如此公开。虽然钱不多,但这份“明白”,比金子还让人心动。

“看,老李头的渔船,税是这么多……王老板的瓷器船,税是……嘿,还真是按章程收的,没多要一个子儿!”

“支初也清楚,修码头那石料钱,是从林场批的,比市价便宜近半!难怪那些石料把头前阵子脸那么臭!”

“还有结余!说是下个月要雇人清理东边那段淤塞的河道,还要给窝棚区搭几个能避雨的棚子……”

议论声嗡嗡作响,怀疑在消退,信任在滋长。那面光秃秃的木牌,仿佛被这些数字和议论,镀上了一层微弱却真实的光。

“混海蛟”坐不住了。他躲在暗处,看着港口日渐增多的人气,听着手下报告每日增长的、本可能流入他口袋的“损失”,心如刀割。更让他恐惧的是,田惟清和柳彦博,似乎并没有继续追查“亡命徒”事件的意思,水师的巡逻依旧严密,但仅限于港口和要道,并未对他的核心地盘和生意进行清剿。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比直接刀兵相见更让他难受。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不知何时会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