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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联系往日打点好的官府中人,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敷衍,要么是警告他“最近风声紧,安分些”。他也想故技重施,制造点混乱,比如让人在港口鱼市闹事,或者散布谣言,说厘务所征税是假,实则是为加赋做准备,秋后算账等等。但田惟清早有防备。闹事的地痞刚露头,就被厘务所的民壮配合水师兵士迅速拿下,扭送府衙。而谣言,在那面公示栏和实实在在的低税率、公开账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得了实惠的渔民、小贩主动驳斥:“加赋?加赋能让你当天拿到现钱?能让你卖东西不被压价?能给你修码头、固海塘?睁开眼看看榜吧!”
软刀子割肉,钝刀子杀人。“混海蛟”感觉自己庞大的走私帝国,正在被这温吞水般的“新政”,一点点侵蚀,瓦解。他手下的一些中小头目,开始人心浮动。毕竟,走私是提着脑袋赚钱,如今有条更安稳、风险更小的路,哪怕赚得少点,也并非不能考虑。尤其是看到那些往日在他手下混饭吃的船主、力工,如今在码头上正大光明地干活、赚钱,虽然辛苦,却不用再担惊受怕,有些人便悄悄动了心思。
就在这时,田惟清又出了“新招”。他以“海事厘务所”名义,联合几位愿意合作的本地乡绅,发起了一个“月港保甲联防”的倡议。以街坊、船队为单位,推举保长、甲长,协助厘务所和水师,维护本地治安,举报可疑人、事。联防成员,在厘务所管辖的港口交易,可享微小优惠;若提供有效线索,协助破获走私、盗窃等案件,另有奖赏。
这倡议一出,响应者不少。月港地方不大,谁家来个生面孔,哪条船行迹可疑,很难瞒过街坊邻居的眼睛。以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怕惹祸上身。如今有了“保甲联防”,举报有奖,还能得些实惠,更关乎自家安危,许多普通百姓的胆子便壮了起来。“混海蛟”手下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田大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 秘密巢穴里,“混海蛟”面目狰狞,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田惟清不跟他硬碰硬,却用“规矩”、“实惠”、“民心”这些软刀子,一点点剔掉他的血肉,动摇他的根基。再这样下去,不用柳彦博的水师来剿,他自己就要众叛亲离,成了光杆司令。
“大哥,不能再忍了!” 一个心腹头目咬牙道,“姓田的这是温水煮青蛙!咱们得给他来个狠的,让他知道,这月港,到底谁说了算!”
“对!干掉他!或者烧了他的事务所,毁了码头!看他还怎么搞!” 另一个头目也叫嚣。
“混海蛟”眼神阴鸷,在室内踱步。干掉田惟清?他何尝不想。但上次失手,已打草惊蛇。如今田惟清出入皆有水师护卫,行踪不定,住的地方也守卫森严,难以下手。烧毁码头、厘务所?动静太大,等于公然造反,柳彦博的水师可不是吃素的,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硬来不行。”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师爷模样的人缓缓开口,“田惟清此举,看似温和,实则狠辣。他占着朝廷大义,握着规矩道理,又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我们若硬来,便是匪,他是官,正中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掘我们的根?”
师爷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狡诈的光:“他占着‘官’字,我们便从‘官’字上做文章。漳州府里,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朝中,反对开海的人更多。我们只需……”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混海蛟”听着,眼中的凶光渐渐被阴冷取代:“好!就按你说的办!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栽赃、嫁祸、挑拨离间……姓田的,你想在月港立规矩?老子让你立不成!”
月港的局势,在表面的平稳下,暗流愈发汹涌。田惟清知道,“混海蛟”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已无退路。港口的生机正在复苏,流民们有了活路,那面公示栏上的数字每月都在增长,虽然缓慢,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他不能停,只能向前。
他加强了与柳彦博的联络,水师的巡防更加缜密,对“混海蛟”可能的老巢、窝点,也加紧了暗中的侦查和布控。同时,他继续推进“以工代赈”,开始组织流民疏浚港口附近淤塞的河道,修建简单的排水沟渠,改善月港的卫生环境。他还从流民中挑选了一些机灵可靠的年轻人,加以简单训练,充实到厘务所和“保甲联防”中,既是给他们一份长久生计,也是在月港扎下更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