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愤懑无用。她深知朝堂之险恶,人言之可畏。“有苦主、有账册”,这六个字,便是悬在夫君头顶的利剑。兄长能顶住压力,陛下或许也心存疑虑,但若不能尽快洗脱嫌疑,夫君在月港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月港试点,亦将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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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慌,更不能乱。她是柳家的女儿,是田惟清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主母。夫君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必须在后方稳住这个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或许……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起临别时,夫君那句“家中诸事,劳你费心”,想起他眼中深藏的牵挂与信任。月港凶险,她岂能不知?那“混海蛟”的亡命之举,兄长虽在信中语焉不详,她又何尝猜不到几分?如今,明枪之后,暗箭又至。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柳念薇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笺,却没有立刻动笔。她在思考。漳州府的那个通判,她略有耳闻,风评尚可,但并非柳家一系,甚至与朝中某些反对开海的清流有所往来。此人为何突然跳出来,甘为“混海蛟”之流做枪?是受胁迫?是得重利?还是……本就对开海深恶痛绝,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账册可以伪造,苦主可以收买。但既要诬陷,必求逼真,这“账册”和“苦主”,恐怕也做了七八分真。突破口在哪里?

她提笔,先给兄长柳彦卿写了一封短信,没有过多关切之语,只冷静分析了漳州通判可能的动机,提醒兄长注意此人背后的指使者,以及在核查“证据”时,需格外留意账册的细节、苦主的来历证词是否有破绽。她甚至建议,是否可从田惟清在月港的日常用度、身边随从处着手,反证其清廉。她知道,兄长身边能人众多,自己能想到的,兄长必然早已虑及。但作为家人,作为最了解田惟清性情为人的人,她的提醒,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写完给兄长的信,她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信笺。这一次,是写给田惟清的。

她没有在信中提及朝堂风波,没有诉说担忧,甚至没有过多询问他在月港的艰辛。她只是如寻常家书般,娓娓道来家中近况:安哥儿读书进益了,已能默写十余首诗,字也端正了许多;康哥儿又长高了,越发调皮,前日竟想爬石榴树,被乳母抱下来,还瘪着嘴不高兴;母亲身体尚好,只是时常念叨他;父亲精神矍铄,前日还与老友对弈,赢了一局,很是开怀;她自己一切安好,府中诸事顺遂,新做的夏衫已托人捎去,望他保重身体,东南湿热,注意饮食,提防瘴疠……

笔锋至此,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上。月港的风浪,她无法替他抵挡;朝堂的明枪暗箭,她无法替他遮挡。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琐碎的叮嘱,和遥不可及的牵挂。

不,不止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闻月港试点,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夫君劳心费力,妾身于京师,虽不能分忧万一,然心实系之。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夫君在月港,亦是理一隅而安一方。事无巨细,皆需躬亲,然亦需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账目之要,在于清明;人心之要,在于公道。妾身愚见,夫君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心,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庶。至于悠悠众口,毁誉由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浊水泼身,亦需及时拂拭,莫使尘垢久蔽明珠。妾身与安儿、康儿,日日倚门,盼夫君早日功成,平安归家。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惟愿夫君善自珍摄,以慰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