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众人惊愕。
“漕帮不能等死。”杜震山一字一句,“朝廷靠不住,藩镇信不过,那咱们就……投北境。”
“可咱们是江湖帮派,北境能接纳?”
“江湖帮派怎么了?”杜震山冷笑,“北境连胡人都用,连女人都让当官,还会嫌弃咱们漕帮?咱们有船、有人、有航道经验——这就是本钱!”
他顿了顿:“况且,我听说北境那位北辰公,最重‘实利’。咱们漕帮若愿归附,帮他掌控大运河,打通南北水路……这份礼,够不够重?”
陈老九犹豫:“那朝廷那边……”
“朝廷?”杜震山望向南方,目光如刀,“等咱们在北境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断了江南的漕粮——让朝廷那帮老爷们,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江风吹动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这个掌控运河三十年的老人,做出了人生最大的赌注。
第三幕:金陵的暗涌
四月十五,金陵城,靖江侯府。
刘守光屏退左右,独留侄儿刘延嗣在书房密谈。
“叔父,”刘延嗣低声道,“孙仲文、韩擒虎都已签字,联合使团三日后出发。这是盟约草案,请叔父过目。”
刘守光接过羊皮卷,仔细阅读。他五十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如富家翁,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绝非庸碌之辈。
“以北境为尊……”他缓缓念出这一条,笑了笑,“吴敬瑭那老狐狸,这次倒舍得放下身段。”
“他是被朝廷的‘削藩’风声逼急了。”刘延嗣道,“太子党在淮西安插了不少眼线,最近频频接触吴敬瑭手下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想分化瓦解。吴敬瑭怕了。”
刘守光放下草案,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城的秦淮河,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这座六朝古都,依旧繁华如梦,但梦下已是暗流汹涌。
小主,
“延嗣,你觉得萧北辰会接受盟约吗?”
“会。”刘延嗣肯定道,“北境虽强,但毕竟偏居北方,缺三样东西:南方的粮食、江南的财富、长江的水军。这三样,我们都能给。而他要付出的,只是一个‘盟主’的虚名,和一些军械贸易的优惠——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刘守光摇头:“你不了解这种人。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实利。”
“那还要什么?”
“人心,和大义。”刘守光转身,目光深邃,“萧北辰起家时,打的是‘为父报仇、清君侧’的旗号。后来治北境,讲的是‘胡汉一家、民生为本’。现在他雄踞北方,缺一个南下的‘名分’——而我们的盟约,恰恰能给他这个名分。”
刘延嗣不解:“我们请他当盟主,怎么就成了他南下的名分?”
“你想想,”刘守光缓缓道,“若我们三家藩镇公开奉北境为盟主,等于向天下宣告:南方承认北境是北方正统。这比朝廷那个不痛不痒的‘郡王册封’,有力得多。”
“届时,萧北辰就可以说:不是我要南下,是南方诸侯请我南下,共讨无道朝廷——这就叫‘奉天应人’。”
刘延嗣恍然,随即心惊:“那咱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是引狼入室,但也是驱虎吞狼。”刘守光冷笑,“朝廷是虎,北境是狼。咱们这些小羊,夹在中间,要么被虎吃,要么被狼吃。最好的办法,就是引狼来斗虎,等两败俱伤,咱们再……”
他没说完,但刘延嗣懂了。
“叔父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对,但也不全对。”刘守光走回案前,指着地图,“萧北辰不是傻子,他肯定看得出我们的算计。所以盟约一定要签,但签完之后,咱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借势。借北境的威名,震慑朝廷,保住地盘。”
“第二,学技。趁贸易之便,大量引进北境的军械、农具、工匠技术,壮大自身。”
“第三,观望。看北境与朝廷斗得如何。若北境胜,咱们及时归附,不失富贵;若朝廷胜,咱们立刻翻脸,以‘讨逆’之名北上抢地盘;若两败俱伤……那这天下,就该换人坐坐了。”
刘延嗣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有疑虑:“可萧北辰若真的一统天下,会容得下咱们这些藩镇吗?”
“容不下。”刘守光坦然,“所以盟约里要写清楚:若北境一统天下,三镇可保留封地、军队,世袭罔替。他若答应,就是缓兵之计;若不答应,咱们也有理由翻脸。”
“他若假意答应,事后反悔呢?”
“那他就失了信义,天下人会怎么看?”刘守光微笑,“萧北辰最在乎名声,他不会轻易毁约。至少……在彻底平定天下前,不会。”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刘守光最后道:“延嗣,这次北上,你记住三句话:”
“第一,姿态要低。咱们是去求盟,不是去谈判。”
“第二,出手要大方。礼物备足,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美人,挑最好的送。”
“第三,”他压低声音,“若有单独面见萧北辰的机会,替我问一句话:‘北辰公之志,在北方乎?在天下乎?’”
刘延嗣郑重记下:“侄儿明白。”
走出书房时,金陵城已沉浸在夜色中。
刘延嗣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灯火通明,却莫名有种末日的繁华感。
这座城,这个王朝,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人……
或许真该换一片天了。
第四幕:荆楚的忧思
四月十八,江陵城,楚王府。
马殷站在城楼上,望着浩浩长江,久久不语。
他今年六十有二,是三大藩镇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年轻时曾随老镇北王萧擎天北伐胡人,二人有袍泽之谊。后来萧擎天冤死雁门关,马殷曾上书力谏,被贬到荆楚,一待就是二十年。
“韩擒虎,”他忽然开口,“你说萧北辰……长得像他祖父吗?”
身后的韩擒虎愣了愣:“末将未曾见过老镇北王。”
“我见过。”马殷眼中浮现追忆,“永昌十五年,漠北决战。萧擎天率三千铁骑冲胡人大营,身中三箭,血透重甲,仍斩将夺旗。那一战,我就在他左翼。”
他顿了顿:“班师回朝后,他抱着三岁的孙子来见我,说:‘老马,这是我孙儿北辰,你将来多照应。’那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冲我笑……”
韩擒虎沉默。
“后来他死了,他儿子也死了,那孩子成了孤儿。”马殷声音渐低,“我本想接他来荆楚,但朝廷盯得紧,没敢动。再后来,听说他成了纨绔,我失望了好久。直到……雁门关真相大白,他北上复仇,七年成势。”
他转身,看着韩擒虎:“你说,这是天命,还是人为?”
韩擒虎想了想:“末将以为,是天命所归,更是人为所致。若萧北辰真是纨绔,给他一百年也成不了事;他能成事,是因为他本就是潜龙。”
小主,
“潜龙……”马殷喃喃,“是啊,潜龙在渊,一朝风云便化龙。”
“王爷,”韩擒虎犹豫道,“咱们真要和北境结盟吗?吴敬瑭、刘守光,都是首鼠两端之辈。将来若有事,他们怕是第一个跑。”
“我知道。”马殷苦笑,“但咱们有得选吗?荆楚七郡,去年水灾,今年蝗灾,百姓易子而食。朝廷一粒粮不给,还催缴赋税。若不是北境那三万石平价粮,江陵城早反了。”
他走下城楼,来到王府后园。
园中有一小片麦田——是他亲手种的,说要“不忘农本”。麦子长势不好,稀稀疏疏。
“擒虎,我老了。”马殷蹲下身,抚摸麦穗,“六十多岁,还能活几年?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后,这荆楚七郡的百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