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世子……”
“世子?”马殷摇头,“他性子软弱,守不住基业。朝廷若削藩,他第一个投降;北境若南下,他怕是连抵抗都不敢。”
他站起身,目光渐坚:“所以,我要趁还活着,给荆楚找一条生路。北境……或许就是那条路。”
韩擒虎急道:“可王爷与老镇北王有旧,若投北境,也算全了袍泽之义。为何要拉上吴敬瑭、刘守光那两个小人?”
“因为光靠咱们一家,分量不够。”马殷道,“三家联合,才有资格和北境谈条件。况且……那两人虽是小人,但手下有兵有地,能牵制朝廷。将来若北境真的一统天下,有他们在,也能多几分制衡,免得……免得像萧擎天那样,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苍凉。
韩擒虎懂了。
王爷不是在为自己谋后路,是在为荆楚百姓、为袍泽后人、甚至为那个未曾谋面的故人之孙……谋一个尽可能好的结局。
“末将明白了。”韩擒虎单膝跪地,“这次北上,末将定护好盟约,不负王爷所托。”
马殷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雕着北斗七星,玉质温润,显然常年佩戴。
“这是我与萧擎天结拜时,他送我的信物。你带去北辰城,交给萧北辰。告诉他……”马殷顿了顿,“告诉他,他祖父若在天有灵,定以他为荣。”
韩擒虎双手接过玉佩,郑重收好。
长江滔滔,东去不返。
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而新时代的序幕,正在北方缓缓拉开。
第五幕:北辰城的权衡
四月二十五,北辰城都督府。
萧北辰看着案上三样东西:
左边,是南方三镇联合签署的《南北盟约草案》。
中间,是漕帮帮主杜震山的亲笔信——愿率十万帮众归附,助北境掌控大运河。
右边,是马殷送来的北斗玉佩,以及一封以叔侄相称的私信。
诸葛明、陆文渊、潘龙、离火四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都说说吧。”萧北辰放下玉佩,“这盟,结还是不结?”
潘龙率先道:“末将以为当结!南方三镇拥兵十二万,辖地十五州,人口千万。若得他们归附,等于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半壁江山。更别说还有漕帮——掌控大运河,江南赋税命脉就在咱们手中!”
陆文渊摇头:“可这三镇首鼠两端,今日能叛朝廷,明日就能叛咱们。盟约里写‘保留封地、军队,世袭罔替’,这分明是想当国中之国。主公若答应,将来如何削藩?若不答应,他们必生二心。”
离火关注点不同:“漕帮十万帮众,鱼龙混杂,如何安置?让他们继续掌控运河,等于把南北交通命脉交给江湖帮派,风险太大。”
诸葛明沉吟良久,缓缓道:“主公,臣以为……盟要结,但方法要变。”
“哦?明公细说。”
“南方三镇,实力、动机、人品各异,不可一概而论。”诸葛明分析,“吴敬瑭被朝廷逼急,是想找靠山;刘守光首鼠两端,是想左右逢源;马殷念旧情、忧百姓,是想托付后路。”
“所以,咱们要区别对待。”
他走到地图前:“对吴敬瑭,可结盟,但条件要苛刻——要他交出淮西三州的盐铁专卖权、允许北境驻军监督、子侄入北辰书院为‘质子’。”
“对刘守光,可虚与委蛇——答应一切条件,但实际执行拖沓。此人贪婪,咱们就用贸易利益吊着他,让他舍不得翻脸。”
“而对马殷……”诸葛明看向那枚玉佩,“可真诚结盟。楚王年事已高,真心想为荆楚谋后路。咱们可承诺:若将来一统,保留马家爵位,荆楚官员优先任用本地贤才,赋税三年不增——以此收荆楚民心。”
萧北辰点头:“那漕帮呢?”
“漕帮要收,但不能全收。”诸葛明道,“杜震山想的是‘换汤不换药’,继续当他的土皇帝。咱们要的是‘运河国有化’——可任命杜震山为‘运河总督’,但下设各段分设官府、驻军;帮众择优录用为官差、船工,其余分田安置。如此,既得运河,又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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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渊补充:“还有一层:南方三镇与漕帮同时来投,朝廷必震怒。咱们可借此施压,在册封谈判中争取更好条件——比如,要求朝廷承认咱们对南方三镇的‘保护权’。”
潘龙眼睛一亮:“若朝廷不答应呢?”
“那咱们就公开与三镇结盟。”陆文渊微笑,“到时候,天下人会看到:朝廷众叛亲离,北境万邦来朝——谁才是天命所归?”
众人议论渐酣。
萧北辰却一直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北斗玉佩。
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老楚王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了祖父——那个一生忠君,却死于君命的老人。
若祖父还在,会怎么选?
是继续忠于那个腐朽的朝廷,还是……为天下百姓,换一条新路?
“主公?”诸葛明轻声唤道。
萧北辰抬起头,眼中星辉流转。
“明公,你说马殷问我‘志在北方还是天下’,”他缓缓道,“我的答案是:志在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至于这天下姓李还是姓萧,不重要。”
“所以,盟要结,但不是为了扩张地盘,而是为了——减少战乱,尽早让天下归一,让百姓少受几年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北辰城华灯初上,市井喧哗,孩童欢笑。
“你们看这城,”萧北辰轻声道,“七年前,这里一片废墟。如今,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读,老人有所养。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告诉南方三镇:”
“第一,北境愿结盟,但盟约主旨是‘保境安民,共抗暴政’。朝廷若不动他们,北境不动;朝廷若动,北境必援。”
“第二,三镇须推行北境的‘轻徭薄赋’‘胡汉平等’‘兴学重医’等新政。北境将派官员协助——不是监视,是帮扶。”
“第三,若将来天下一统,三镇可保留爵位、府邸、田产,但兵权、政权、财权须归中央。子弟可入仕,但须经科举。”
“至于漕帮——”他顿了顿,“告诉杜震山:北境欢迎一切愿为民造福的力量。漕帮兄弟若愿归附,一律按北境军民待遇:分田、安置、子女入学。杜震山可任‘运河总督’,但须接受北境官制考核。”
诸葛明肃然:“主公,这些条件……他们未必全答应。”
“那就谈。”萧北辰微笑,“谈判的本质,不是让对方全盘接受,而是摸清对方的底线,找到共赢的空间。咱们的底线是:民生为本,天下归一。只要不碰这两条,一切可谈。”
他最后拿起那枚北斗玉佩,轻轻握在手心。
“至于马殷……”他看向南方,“告诉楚王:祖父的袍泽,便是我的长辈。荆楚百姓,亦是北境同胞。他日若南下,定不负所托。”
夜深了,议事结束。
萧北辰独自登上钟楼,望着南方星空。
那里,有千万百姓还在饥寒交迫,有忠良之后还在苦苦支撑,有野心家在算计钻营……
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南方诸侯的联盟提议,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宏大、也更有希望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他,和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安宁的人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