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斌喘着气,重新摆好姿势。
这次他试着放慢呼吸,让胸腔里的躁气动得缓些。
普智的剑又动了,这次却慢得能看清每一寸轨迹。
剑身在晨光里拖出淡淡的影,像水墨画里没干透的笔触。
程斌跟着学,剑刃擦过空气时,竟真的少了几分滞涩。
风从练武场东侧的月洞门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普智突然踏前一步,长剑斜挑,恰好将一片旋舞的叶子挑在剑尖。
那叶子颤巍巍的,却没被剑气割破。“这就是了。”
他微微一笑,剑峰轻抖,叶子便悠悠飘落在程斌脚边,“刚易折,柔能存。退伍了,这身子骨里的硬气要留着,可手上的劲,得学会转个弯。”
程斌望着脚边的落叶,又看了看普智手中那柄仿佛含着晨光的剑,突然握紧了自己的剑柄。
晨露从檐角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像在为他重新起势的剑声伴奏。
程斌深吸一口气,再抬剑时,肩膀的紧绷感松了大半。
他试着模仿普智方才挑叶的姿态,手腕缓缓翻转,长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浅弧。
这次竟没带起多少风声,剑刃擦过一片刚飘落的梧桐叶时,他下意识收了三分力,那叶子竟真的轻飘飘搭在了剑脊上。
“不错。”普智颔首,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斜飘出去。
长剑随身法展开,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却始终围着程斌游走。
程斌只觉眼前剑光如织,却不刺眼,反倒像被一层流动的月华裹住。
他想抬手格挡,却发现对方的剑总在触及自己之前巧妙避开。
逼得他不得不跟着转动身形,手中的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片“月华”游走。
“脚下无根,剑便无魂。”普智的声音从剑光后传来,“你看这青石板,日晒雨淋几百年,为什么裂不了?因为它贴着地,受着大地的气。”
程斌猛地想起在部队站岗时,老兵教他“脚踩三分土,枪稳七分力”。
心念一动,下意识将重心沉到脚掌,果然觉得腰间的力道顺了许多。
小主,
忽听“叮”的一声轻响,两柄剑终于相触。
程斌只觉一股柔和却绵长的力涌来,他想顶回去,那力却像海绵般卸了他的劲,反倒带着他的剑往斜上方引。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的剑尖已指着天,而普智的剑正轻轻搭在他的剑脊中段,如同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这便是‘无极’的‘化’。”普智收剑而立,僧袍上沾了点晨露,“不是赢,是让对方的力落不到实处。”
他看向程斌汗湿的脖颈,“你骨头里的杀伐气还在,这是好事,就像剑得有锋。但‘无极’是给这锋开个鞘,不用时藏着,用时才不会伤了自己。”
程斌收剑入鞘,指腹摸着冰凉的剑鞘,突然想起退伍那天,师长对他说的话:“程斌,战场上的本事,到了市井里得换个用法。”
当时他不懂,此刻望着普智剑尖上未散的晨光,心里忽然透亮了些。
练武场边的石榴树上传来一声鸟鸣,清脆得像碎玉。
普智将长剑递给程斌:“今日就到这里,明早寅时,带着你的剑来。”
他转身时,褐色僧袍扫过石板上的露水,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
程斌握着剑站在原地,晨光已铺满整个练武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