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回到云溪的那个秋天,学堂盖好了。不是县学那种青砖黛瓦的规整院落,是依着山势垒起来的十几间砖房,错落有致,房前屋后种着柿子树、枣树,秋风一吹,半青半红的果子压弯了枝。学堂门口没挂匾,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讲理堂”。
字是陈野自己刻的,用的是当年绑盐商那把匕首。刻完了,他蹲在碑下啃第一百九十一块豆饼——是秦老太托赵老憨捎来的,夹了她新腌的雪里蕻,咸脆。他边啃边看,觉得“理”字那一横刻浅了,又补了两刀。
栓子从山道上跑来,气喘吁吁:“陈大人——不,陈先生,第一批学生到了!”
陈野抹抹嘴:“多少人?”
“三十七个。”栓子掰着手指,“江南来了八个,湖广六个,山东五个,京城四个,剩下的是咱们云溪本地的。年纪最大的四十二,是湖广一个县丞;最小的十六,是山东渔民的女儿。”
“渔民的女儿?”陈野咧嘴,“识不识字?”
“识一些,她爹是威海卫‘海防义勇队’的,送她来学‘讲理’。”
陈野点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上课。”
讲理堂最大的一间砖房里,三十七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戴方巾的书生,也有扎头巾的渔家女。陈野没站讲台,蹲在门口门槛上,手里拿着块青砖。
“各位,”他开口,“我是陈野,云溪伯,前兵部尚书,现‘讲理堂’山长。从今天起,咱们在这儿学一样东西——讲理。”
一个江南来的盐商子弟举手:“陈先生,讲理……还用学吗?”
陈野咧嘴:“你觉得不用?那我问你——扬州盐商王老三,当年我绑他,他喊‘我表哥是知府’,这叫讲理吗?”
盐商子弟脸红了:“那……那是不讲理。”
“那什么叫讲理?”陈野把砖在手里掂了掂,“王老三后来跟着合作社干,遵纪守法,成了正经商人。现在他说‘买卖要公道’,这叫讲理。”他顿了顿,“理不是天生就会讲的,得学。学的第一课——理在哪儿?”
他把砖举起来:“在这儿。”
满屋学生愣住。陈野继续说:“理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盐工该拿多少工钱,是理;盐税该收多少,是理;水渠该怎么分水,是理。这些理,写在纸上,可能被改;刻在砖上,就改不了。”
他走到一个中年官员面前:“你是湖广来的县丞吧?说说,你那儿最近有什么‘不讲理’的事?”
县丞犹豫:“下官……卑职那里,有两个村子争山林,闹了三年,打死过三个人。”
“为什么争?”
“都说山林是自己的,但地契早就没了,口说无凭。”
陈野把砖递给他:“明天你回去,让两村各出五人,加上你,加上乡老,十一人开个‘山林议事会’。把山林四至范围、怎么砍、怎么种、收益怎么分,一条条议清楚。议一条,刻一块砖。砖刻完了,垒在山脚下,叫‘山林规矩碑’。以后谁不守规矩,就让他看看砖——白纸黑字红手印,改不了。”
县丞眼睛亮了:“这……这能成?”
“试试不就知道了?”陈野咧嘴,“不成,你再来找我;成了,你把经验写成册子,寄回学堂,我教给别的学生。”
他又走到那个渔家女面前:“你叫什么?”
“回先生,我叫于小鱼。”女孩声音清脆。
“你想学什么?”
于小鱼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怎么让渔汛价公道。现在收鱼的贩子压价,渔汛来时压到三文一斤,平时涨到十文,渔民吃亏。”
陈野点头:“简单。你们渔民成立‘渔汛合作社’,自己定价,自己卖。定价刻砖,立在码头,谁要收鱼,按砖上的价来。谁敢压价,全合作社不卖给他——饿他三天,看他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