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第一个学期结束,是腊月廿三,小年。陈野没设笔试,设了场“实践大考”——让每个学生回去,解决一个实际问题,把过程和结果刻成砖,带回学堂。
正月十五,学生们陆续回来了。带来的不是答卷,是一块块青砖。
江南盐商子弟的砖上刻着:“王氏盐行捐修‘便民桥’一座,长十丈,宽一丈,惠及三村百姓。立砖为证,永保通畅。”
湖广县丞的砖上刻着:“李家村、赵家村山林公约碑落成,两村和解,共植松苗三千株。自此无争。”
于小鱼的砖最厚——是三块砖垒成的,刻着渔汛合作社的完整章程、半年账目、还有渔民按下的红手印。
三十七个人,带回四十三块砖。陈野在学堂后面的山坡上选了块空地,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把砖垒起来——不是乱垒,是垒成一道墙,墙身曲折,像条卧龙。
垒好了,陈野蹲在墙下,啃第一百九十三块豆饼——是学生们从各地带来的特产混在一起烙的,什么味儿都有。
“这道墙,”他说,“叫‘万砖碑林’的第一段。以后每届学生毕业,都在这儿垒一段。十年,二十年,这道墙会越来越长,最后可能绕山一圈,可能铺满山坡。”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今天,你们毕业了。但毕业不是结束——是开始。回去后,用你们学的‘砖头理政’,把你们那儿的理,一条一条刻出来,垒起来。遇到难题,写信回来;有了经验,也写信回来。学堂永远是你们的家。”
学生们眼圈红了。于小鱼问:“先生,我们……还能回来吗?”
“随时能回来。”陈野咧嘴,“学堂大门永远开着。你们回来,不是做客,是回家——帮着带带师弟师妹,讲讲你们那儿的新鲜事。这叫……常回家看看。”
毕业礼后,学生们陆续离去。陈野一个人上了学堂后面的山顶。山顶有块平整的巨石,坐在那儿能看见整个云溪县城——青砖瓦房连成片,炊烟袅袅,远处田地里已有农人在准备春耕。
他蹲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豆饼——第一百九十四块,也是最后一块。饼已经干了,但他没舍得扔。
远处山道上,栓子、狗剩、张彪走上来。三人没说话,蹲在陈野身边。
良久,栓子开口:“陈大人,京城来信——太子监国顺利,盐政新章已推广至十七省。郑御史身体硬朗,每天还去都察院点卯。合作社那边,秦奶奶带着新收的徒弟,烙饼手艺传下去了。”
陈野点头。
狗剩说:“云溪这边,赵老憨带着合作社,今年计划修通到府城的路。王老三的商队又扩大了,说要跑西域。”
陈野又点头。
张彪瓮声:“陈大人,彪子想……留在云溪。京城那边,有栓子、狗剩他们盯着,够了。彪子在您身边,踏实。”
陈野转头看他,咧嘴:“成。那你就留下,当学堂的护卫教头——教学生怎么扔砖头扔得准。”
四人笑了。夕阳西下,把云溪县城染成一片金黄。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下山。明天新学期开始,又有新学生要来——听说这回有陕西的、四川的、甚至福建的。得准备准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县城,转身下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块移动的砖。
砖头讲理的路,还长着。
但只要有砖在烧,有理在刻,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