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体检报告漂流事件

这哪里是关怀?这是赤裸裸的剥夺!是宣告他这具被体检报告判了“重刑”的身体,连同他的工作价值,一起被评估、被贬值、被边缘化!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股翻涌压下去。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手中那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复印件,上面“中度焦虑状态”几个字像毒蛇一样扭动。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王经理那张虚伪的脸,不敢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更不敢看小李那张此刻可能正压抑着得意和兴奋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同事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甚至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耳膜。胃里的灼痛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似乎变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空虚感。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份洁白的复印件,此刻像一个滚烫的烙铁。他猛地将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粗暴地压在那个装着药罐的抽屉深处。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他需要逃离,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窒息、让他尊严扫地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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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隔间的门,反锁。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尿骚味。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衬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胃里翻江倒海,干咽药片留下的苦涩和粗糙感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不断上涌。

就在他扶着隔板干呕,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外面洗手台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伴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

“……看见没?老梁那体检报告,我的天,吓死人!重度脂肪肝!才28啊!肝都肥成那样了!”

“何止啊!还有焦虑症!电脑把腿都烤出花纹了!这身体,跟纸糊的一样。”

“啧啧,怪不得王经理直接把项目给小李了。这种身体状态,谁敢让他担大项目?万一熬个夜人没了,谁负责?”

“就是!你看他平时那死气沉沉的样子,跟个活死人似的,点外卖跟喝水一样,活该!”

“唉,也是可怜。不过话说回来,就他这身体,还能在公司待多久?我看悬。”

“管他呢,反正项目到小李手里了,小李这次要露脸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穿透薄薄的隔间门板,狠狠扎进梁承泽的耳膜,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活死人”…

“肝都肥成那样了”…

“身体跟纸糊的一样”…

“还能在公司待多久”…

这些冰冷、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现实算计的议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尊严和侥幸彻底碾碎。他们不是在议论一个生病的同事,而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可能带来麻烦的残次品!

“噗——!”

再也控制不住!一股灼热腥咸的液体猛地冲破牙关,喷溅在白色的马桶壁上和浅灰色的隔间地板上!

是血!

殷红的血点,在白瓷和灰地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

梁承泽死死捂住嘴,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到肮脏的地面上。他看着眼前那几点刺目的鲜红,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身体内部,那被药物勉强压制、被巨大羞辱和绝望彻底引爆的灼痛,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席卷了每一寸神经!

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濒死的动物。胃部的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疯狂搅动,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衣服,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冰凉的水迹。他控制不住地干呕着,却只能吐出带着血丝的酸水和胆汁,喉咙被灼烧得火辣辣地疼。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发黑,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漩涡中沉浮,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和眩晕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一个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无尽冰冷和虚脱的躯壳。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冰冷的隔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腿虚软得如同面条,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推开隔间门,踉跄着挪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渍。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涣散、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试图洗去那彻骨的耻辱和绝望。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意识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那个憔悴、狼狈、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镜中人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般,极其艰难地……凝聚了起来。

那不是泪水,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之后,从生命最污浊、最黑暗的淤泥深处,挣扎着、扭曲着、带着血腥味和毁灭气息……燃烧起来的火焰。

冰冷,绝望,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双开始凝聚、开始燃烧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嘴角带血的影子,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用眼神回答了他: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