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宫女迟疑。
“无妨,就在门外候着。”
宫女退下,带上殿门。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年轻妇人却没走,而是起身,走到殿前,跪下:“妾身柳氏,叩见娘娘。”
“起来吧。”孟云卿温声道,“你手中的玉簪,可否给本宫看看?”
柳氏双手奉上玉簪。孟云卿接过,仔细端详——果然是荣王妃旧物!当年荣王病逝,荣王妃将此簪陪葬,怎会流落在外?
“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家传之物。”柳氏低头,“妾身的祖母,曾是荣王妃的贴身侍女。荣王妃临终前,将此簪赠予祖母,说……说有朝一日,若荣王后人蒙冤,可持此簪求见皇后,陈述冤情。”
孟云卿眼神微凝:“荣王后人?荣王无子,哪来的后人?”
“荣王虽无嫡子,但有一庶子,自幼寄养在外。”柳氏抬头,眼中含泪,“那庶子,正是妾身的夫君。这些年来,我们隐姓埋名,不敢以宗室自居。可如今……如今有人要杀我们灭口!”
“谁要杀你们?”
“寿王!”柳氏泣道,“寿王与荣王虽是同胞,却因当年夺嫡之事心生怨恨。荣王病逝后,寿王一直想找到夫君,斩草除根。前日,寿王府的人找到我们,夫君拼死让我逃出来,他……他怕是已遭毒手!”
她跪行几步,抓住孟云卿的裙角:“娘娘,求您救救夫君!他是荣王唯一血脉,不该枉死啊!”
孟云卿扶起她:“此事重大,你随本宫回宫,细细说来。”
“谢娘娘!”柳氏叩首,起身时,眼中泪光忽然一冷。
就在这一瞬,孟云卿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架在柳氏颈上:“别动。”
柳氏僵住。
“你的戏演得很好,”孟云卿淡淡道,“但有三处破绽:第一,荣王妃的贴身侍女姓周,你却说祖母姓柳;第二,这玉簪是荣王妃心爱之物,但她临终前三日已昏迷不醒,如何赠簪?第三……”
她盯着柳氏的眼睛:“你说夫君是荣王庶子,可荣王一生无妾,哪来的庶子?”
柳氏脸色煞白,忽然手腕一翻,袖中滑出匕首,直刺孟云卿心口!
孟云卿侧身避开,短剑格挡,两人在殿中缠斗起来。这柳氏身手矫健,招招致命,哪是什么弱质女流?
殿外传来打斗声,显然是柳氏的同伙与暗卫交上手了。
“你是‘癸组’的人?”孟云卿边战边问。
柳氏不答,攻势更猛。但她毕竟不是孟云卿的对手,十招过后,被孟云卿一脚踢中手腕,匕首脱手。
“拿下!”孟云卿喝道。
殿门被撞开,薛让带人冲进来,制住柳氏。再看殿外,四个黑衣刺客已被暗卫团团围住,三人被杀,一人被擒。
“娘娘受惊了!”薛让跪下。
孟云卿平复呼吸:“本宫无事。钟楼那边呢?”
“钟楼也有四个刺客,已被李铁锤大人全部拿下。其中一人招供,他们是‘癸组’刺客,今日任务就是刺杀娘娘,制造混乱。”
“寿王呢?”
“寿王正在前殿与百官一起,看似全不知情。”
孟云卿冷笑:“好个全不知情。薛让,将活口押回皇城司,严加审问。记住,要让他们‘意外’招出寿王。”
“臣明白!”
孟云卿走到殿外,望着前殿方向。秋阳正好,照得琉璃瓦金光闪闪。但她心中,却是一片寒意。
寿王这一招,真是毒辣——若她真死了,赵小川必受打击,朝局必乱。那时,寿王就能趁乱而起。
“娘娘,”一个宫女怯生生问,“还要去偏殿用斋吗?”
“去,为何不去?”孟云卿整了整衣冠,“本宫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藏着刀子,等着捅向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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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迈步走向偏殿,背影挺直,如青松傲雪。
而此刻的前殿钟楼,赵小川刚敲完钟。钟声悠扬,传遍汴京。
他站在楼顶,俯瞰全城。李铁锤上来禀报:“陛下,刺客已全部拿下。但臣担心……这只是开始。”
“当然是开始。”赵小川望着寿王府方向,“皇叔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动这一次。接下来,该咱们出招了。”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
这场叔侄之间的生死博弈,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而胜负,才刚刚开始。
九月初十,垂拱殿大朝。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三日前相国寺的刺杀案,已让朝堂成了火药桶,一点就炸。
赵小川升座,面色平静,但眼中寒光让最迟钝的官员也感到了压力。孟云卿端坐凤座,一袭深青翟衣,颈间缠着细纱布——那是刺客留下的伤口,虽不致命,却触目惊心。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前相国寺之事,想必都听说了。刺客八人,当场击毙四人,生擒四人。经审讯,他们供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供词,放在御案上:“刺客交代,他们是受‘寿王府幕僚曾孝宽’指使,目的是刺杀皇后,制造混乱。而曾孝宽背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觉得,会是谁?”
殿内死寂。无人敢接话。
“既然无人说,那朕来说。”赵小川站起身,“刺客供认,他们隶属‘癸组’,是寿王私蓄的死士。这些死士的训练、装备、潜伏,皆有详尽的计划,而这个计划——”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就叫《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
四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考核表》?死士训练用考核表?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谨。
“李铁锤。”赵小川唤道。
“臣在。”李铁锤出列,他今日未穿甲胄,只一身深绯官服,但腰背挺直,杀气未消。
“将《考核表》的副本,发给诸卿看看。”
太监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副本一一分发。官员们接过,翻开一看,无不色变。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计划?分明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谋反工程进度表”!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成本核算。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应急预案”!
比如“舆论”部分第七条:“散布‘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赏银十两”,风险评估“低”,应急预案“若暴露,灭口”。
又比如“朝局”部分第三条:“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完成标准是“三日内至少五人上奏”,责任人“吕公着门生周文清”,时间节点“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许以升迁”,风险评估“中”,应急预案“若失败,推给旧党内斗”。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得是多深的谋划,多冷静的心性,才能把谋反这种事,做成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吕相,”赵小川忽然点名,“你看‘朝局’第三条,责任人是你门生周文清。这事,你知道吗?”
吕公着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周文清虽出自老臣门下,但已多年不来往,老臣绝无参与谋反之心!”
“朕知道。”赵小川淡淡道,“所以朕今日只是让诸卿看看,没说要追究。因为这份《考核表》,本就是寿王故意泄露的——真的计划,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标注责任人?”
他走到殿中:“寿王要的,就是让咱们疑神疑鬼,让朝堂分裂,让忠臣互疑。这一招,叫‘离间计’。”
苏轼忍不住问:“陛下,那真的计划是……”
“真的计划,”赵小川转身,“藏在《考核表》没写的地方。比如,这份表上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没写什么时候弹劾、用什么理由弹劾、弹劾失败后下一步怎么办。”
他看向李铁锤:“李卿,如果朕没猜错,今日朝会,就会有人弹劾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入殿,跪呈奏报:“陛下,徐州八百里加急!漕帮聚众闹事,围攻漕运司衙门,死伤三十余人!徐州知府奏报,事因漕运司主事李铁锤推行‘绩效管理’,克扣力夫工钱,激起民变!”
殿内哗然!
李铁锤脸色铁青:“陛下!臣在徐州推行绩效,工钱分明是涨了不是降了!这定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小川平静道,“但巧的是,这奏报早不到晚不到,偏偏今日到。更巧的是——”
他翻开《考核表》副本,指着“朝局”部分第四条:“你们看,这一条写的是‘制造地方民变,牵扯李铁锤’。时间节点,正是九月初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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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若这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那寿王的谋划,该有多深?
“陛下!”终于,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臣要弹劾李铁锤!无论是否有阴谋,徐州民变是实!李铁锤身为漕运司主事,治下不严,激起民变,理当革职查办!”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瞬间,七八个官员站出来。赵小川扫了一眼——都是旧党,都与吕公着或多或少有关联。
“好,很好。”赵小川笑了,“按《考核表》的计划,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李铁锤革职,谁来接任漕运司主事?朕猜猜……是不是寿王举荐的人?”
他走回御座,忽然一拍案:“但你们忘了,这《考核表》,朕也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黄绫封面,赫然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版)》。
“既然寿王喜欢考核,那朕也陪他考考。”赵小川将文书递给薛让,“发下去,凡与寿王有过往来的官员,人手一份。”
薛让领着太监们,将一份份文书分发到特定官员手中。接到文书的官员无不脸色煞白——那上面,竟详细列出了他们与寿王府的往来记录:何时见面、说了什么、收了什么礼、许了什么诺,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文书最后附了一张《谋反任务表》,要求他们“限期完成”:
“任务一:九月初十朝会,弹劾李铁锤。(已完成)”
“任务二:九月十二前,联络徐州漕帮,制造更大民变。(进行中)”
“任务三:九月十五前,提供禁军布防图。(待完成)”
……
每个任务后面,还空着“完成情况”“考核评分”“奖惩意见”三栏。
“这……这是诬陷!”一个官员颤抖着喊。
“是不是诬陷,你们心里清楚。”赵小川冷冷道,“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份《考核表》,朕会派人一条条核查。完成任务的,按谋反论处;没完成的……朕给你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凡接到此表的官员,每三日向皇城司汇报一次——汇报你们‘任务’的进展,汇报你们发现了哪些同党,汇报寿王接下来要你们做什么。汇报得详细,朕可以既往不咎;隐瞒不报,或虚报假报……”
他顿了顿:“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