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辰。
新的指令如同无声的涟漪,迅速在粘杆处和五城兵马司的监控网络中扩散开。原本聚焦于“汇文书寓”店主文老儒生的目光,悄然转向了所有踏入那间不起眼香烛铺的客人。对南下漕船、货船、客船的排查力度,也在原有的戒严基础上,陡然提升了数个等级,尤其是对那些在昨天傍晚纵火混乱前后离港,或者计划在天亮前后启航的船只,几乎做到了逐船登临,逐人核对,货物更是开箱查验。
“汇文书寓”对面的屋顶阴影里,两名粘杆处探子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瓦片缝隙,牢牢锁定着斜下方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店铺门脸。 夜已深,香客早绝,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丑时正,一个裹着旧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个空酒壶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到“汇文书寓”门前,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门框。他嘟囔着骂了几句,探头朝店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又走开了,似乎只是路过。
屋顶的探子甲,眼睛却猛地眯起。就在那醉汉扶住门框、朝里张望的瞬间,借着店内透出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醉汉的左手,似乎极其快速地在门框内侧某处,用手指划了一下痕迹。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醉汉离开时,虽然步履蹒跚,但方向明确,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更黑的小巷,而非朝着可能有酒铺或住所的方向。
“有情况!甲三,跟上那醉汉,别跟丢了!甲四,盯死店铺,看看文老头的反应!”探子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快速下令。他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滑下屋脊,从另一侧悄然接近“汇文书寓”后窗,侧耳倾听。
店铺内,文店主似乎被门外的动静惊动,走到门边看了看,又回到柜台后。一切如常。但探子甲敏锐地捕捉到,文店主回到柜台后,并没有继续看书或打盹,而是蹲下身,似乎在柜台下方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木板移动的“咔哒”声。
几乎是同时,跟踪醉汉的探子甲三传回消息:醉汉进入小巷后,脚步立刻变得稳健迅捷,七拐八绕,来到隔了两条街的一处简陋客栈,直接上了二楼一间客房,再无动静。 客栈已被暗中监控。
“目标在客栈,房间已锁定。店内文老头有异动,可能藏匿或取出了什么东西。”消息迅速汇总到韩文渊和柳承业处。
“不要惊动,继续监视!等!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和谁接触!”韩文渊沉声下令。他有预感,这条线,快要动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通州方向,漕运码头。
一艘中型漕船“顺风号”,满载着漕粮和部分商货,正准备趁着天亮前最后一点黑暗,解缆南下。这是昨夜因城中大火和戒严延误的船只之一,船主正催促着船工加快动作。
一队身着五城兵马司服饰、但气质精悍的兵丁,实为粘杆处与兵部联合的稽查队假扮。看到有兵丁登船检查。船主陪着笑脸,递上路引文书,又悄悄塞过一小锭银子:“军爷,行个方便,小本经营,耽误不起……”
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地推开银子,厉声道:“奉上命,严查所有南下船只!船上所有人,全部到甲板集合!所有货物,开舱查验!”
船主脸色一苦,却不敢违抗。船上二十余名船工、账房、以及几名搭顺风船的客商,被全部驱赶到甲板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稽查兵丁开始逐舱检查货物。
当检查到底层货舱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放着一些船用杂物和备用缆绳的地方时,一名眼尖的兵丁发现,杂物堆下面,似乎压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用旧麻袋包裹的扁平方小包袱。 他招呼同伴,将杂物搬开,取出那个包袱。包袱不大,入手却颇有分量。
“这是什么?”校尉上前,厉声问船主。
船主一脸茫然:“这……这不是小人的东西啊!底舱堆放杂物,许是哪个船工私人物品……”
校尉不理会,亲手解开麻袋。里面赫然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的紫檀木盒!木盒巴掌大小,在昏暗的船舱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盒口用火漆严密封死,火漆上似乎还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找到了!紫檀木盒!
“所有人不许动!”校尉厉喝,一手按住刀柄,一手小心地捧起木盒。甲板上的船工客商一阵骚动。
“这……这真不是小人的啊!小人冤枉啊!”船主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喊冤。
校尉不理,目光如电,扫过甲板上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试图用破毡帽遮掩面容的老船工身上。此人身材干瘦,沉默寡言,正是之前登记时,自称是“哑叔”同乡、介绍上船做杂工的那个。
“你!出来!”校尉一指那人。
那老船工身体一颤,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右耳后隐约可见一块青色胎记的脸!正是失踪的“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