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过后,日子便如溪水般,平平淌了过去。
柳念薇开始了在田家的幸福生活。每日卯正起身,梳洗罢,先去正院向婶娘田夫人请安。田夫人年近四旬,体态微丰,性子宽和,因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对田惟清这侄儿视如己出,对柳念薇这新进门的侄媳,自然也多了几分真心疼爱。见她规矩好,行事稳,又知书达理,便越发喜欢,家事也渐渐放手交予她。
田家人口确实简单。田寺丞夫妇,田惟清,再加一个寡居多年的老姨奶奶,是田寺丞的庶母,便是正经主子。下人也精简,内外管事加上各房仆役,统共不过二十余人。比起柳家伯府的排场,着实清简。
清简有清简的过法。柳念薇很快上手。她本就擅于理家,又有前世阅历打底,人情往来、银钱出入、下人调配,皆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带来的四个大丫鬟,秋月沉稳,春杏伶俐,夏荷细心,冬雪爽利,都是得用的,很快在田家内宅站稳了脚,与原本的下人也相处融洽。她依着田家的规矩,削减了些不必要的用度,但在吃穿用度上并未刻意苛刻,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下人们月钱赏银也按时足额发放,不过月余,上下便都敬服这位新奶奶手段了得,处事公允。
田惟清公务繁忙,司农寺主理农桑,事务繁杂。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还要跟随叔父田寺丞下到京郊皇庄或附近州县巡视农事,检验新作物的长势。柳念薇晨起去请安时,他多半已出门;晚间歇下时,他或还在书房看书,或已歇下。两人同处一室的时间,除了夜里,便只有一同用晚膳的时候。
晚膳是两人每日固定的相处时光。起初,饭桌上多是沉默。柳念薇恪守“食不言”的规矩,田惟清似乎也不是多话的人,只偶尔问一句“菜可合口味”,或“今日家中可有事”。柳念薇便简单答了,无甚可说的,便也沉默。
直到那日,田惟清用罢饭,漱了口,并未立刻起身去书房,反而问道:“前日所说那水车模型,可还方便一观?”
柳念薇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目光清正,带着纯粹的探询。
“方便的。秋月,去将我房中那锦盒取来。”柳念薇吩咐。
不多时,秋月捧着那精巧的木盒进来。柳念薇打开,取出那个小小的筒车模型,置于桌上,又示意秋月取来一小盆清水。她将模型放入盆中,轻轻拨动叶轮,模型便吱呀呀转动起来,竹筒依次舀起水,抬升,倾倒。
田惟清看得专注,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妙,果然精妙。借水流之力,无需人力畜力,便可自行提水。若在河道平缓、水位落差适中之处架设,灌溉之利,非同小可。”他指着模型上的几处,“此处转轴,需得坚固耐磨;此处竹筒与轮盘的连接,须得灵活又不漏;还有这叶板的角度、大小,与水流缓急的配合,都需细细计算……”
他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柳念薇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专注于所热爱之事的纯粹光芒。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恪守礼节的新婚夫君,而像是一个遇到难题、兴致勃勃想要破解的学子,或是一个看到惠民新器、满心激动的年轻官员。
柳念薇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思考时,补充几句自己模糊记得的原理,或是何大木他们在制作时遇到的困难与解决之法。她的话不多,但往往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