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最后,田惟清决定,先按柳念薇所说,将近期泥豆推广的详细成效、筒车利弊的客观分析,整理成一份扎实的奏报,同时抄送司农寺正卿及相关同僚。此为其一,立身以正。其二,他会寻个恰当机会,私下拜会柳彦卿,坦诚当前困境,听听这位大舅兄的意见。其三,对司农寺内,亦会稍作整顿,至少要让底下人知道,他田惟清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非议,也容不得有人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暗中掣肘。

策略既定,田惟清心中大定,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看着柳念薇在灯下平静的容颜,忽然道:“念薇,若我只是一介农夫,或是个寻常书生,是否便没这些烦恼了?”

柳念薇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慨然:“夫君说笑了。农夫有农夫的辛劳,书生有书生的困顿。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各有各的难处。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有柴米油盐、人情世故的烦忧。只要心中有所求,肩上有所担,便免不了纷扰。重要的,不是身处何地,而是以何种心性处之。”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柔却有力:“夫君心怀百姓,志在农桑,此乃大善。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注定要比旁人承受更多风雨。但妾身相信,只要初心不改,脚踏实地,那些风雨,终会成为脚下的泥泞,助夫君走得更稳,更远。”

田惟清心头震动,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是啊,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风雨。有她相伴,有初心指引,何惧之有?

窗外秋风更劲,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屋内,一灯如豆,却将两人的身影紧紧融在一处,温暖而坚定。

数日后,田惟清的奏报条理清晰地呈递了上去。他没有刻意辩白,只以详实的数据、客观的陈述,将泥豆推广的进展、成效、困难,筒车的利弊、花费、灌溉实绩,一一陈明。同时,他也私下拜会了柳彦卿。

舅甥二人在柳府书房谈至深夜。柳彦卿听完田惟清的叙述,沉吟良久,方道:“你做得对。实事便是最好的应对。陛下近年虽有些……偏好,但于国计民生,心中自有计较。泥豆之事,利大于弊,陛下是明白的。那些流言,跳梁小丑而已,不必过分挂心。至于牵扯到我……”

柳彦卿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神色淡然中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丝冷冽:“我在这个位置上,便不怕人说道。你只管专心做你的事。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思太活,未必是好事。”他没有明说,但田惟清听懂了。柳彦卿已然知晓,甚至可能已有所应对。

从柳府出来,夜风已寒,田惟清的心却定了。回到府中,柳念薇仍等着他,桌上温着醒酒汤。他喝下热汤,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无事了,放心。”

柳念薇没有多问,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朝中忽然传出消息,都察院某御史,因“风闻奏事不实,有亏言官之德”,被申饬罚俸。而此人,正是此前曾隐约就“新种虚耗钱粮”一事上过弹章,与攻讦田惟清的流言隐隐呼应者之一。虽未明指,但其中的敲打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

流言,渐渐平息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

田惟清依旧每日上衙下衙,忙碌于他的泥豆与筒车。只是,司农寺中,某些人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少了几分暗地里的窥探与敷衍。

秋深,霜降。田府庭院中的菊花开了又谢。但某些东西,如同深埋地下的根茎,经历过风霜的敲打,反而扎得更深,更稳了。